渭水北有杜郵亭，去咸陽十七里，今名孝里亭，中有白起祠。

明輝牽著若的手，兩個人一同站在高高聳立的崖岸邊

杜郵亭，驛道邊，秋風又起，這里是他的最后一站，他的這場異界之旅也到了該落幕的時候

“已經三個月多十天了，他還是沒有出現”

若嘆息了一聲，山風吹亂了她的發絲，涂著蔻豆的指甲將發絲別在耳后

明輝沒有說話，落在他肩膀的熒古也是滿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郁

主人已經在這等了十天，可他并沒有等到那個他想等的人

隱晦的看了一樣連手掌部位的皮膚都已經開始皸裂的主人，熒古知道，他的主人已經沒有時間在留在這里了

當衣服碎掉的那一刻，他便會被徹底排斥出這個世界

而且既然那個人沒有在三個月的時間線內出現，那么別說是再等十天，就算是十年恐怕都不會出現了

以人身掌神權，如果不是出了主人這個怪胎，之前一直是十死無生的

明輝抬起手，看著不斷脫落化為塵埃的皮膚表層，最后似乎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

他將行囊中的樓蘭的女神之淚，虞淵封印下的隕落星辰碎片，陰陽家不停流傳著光暈的銀河系還有月狼一族的月狼草種子全部取出放在自己的身前

本就不大的行囊中只剩下一個被水泡過的空蕩蕩的八角茶葉盒還有一個中間鑲嵌著泛著金屬色的小圓珠的半球形圓盤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盒子不是他送給韓非的錦繡食盒

去樓蘭的時候因為長時間的趟過水，所以八角茶葉盒內的茶葉都報廢了

手指落在中間的按鈕之上，明輝卻是沒有用力往下按

不是明輝不想按，是他的手在抖

一向穩如泰山似乎永遠都不會出現動搖的手掌在不斷地顫抖著

“主人？你沒事吧？”

熒古詫異的叫了一聲

“我沒事”

明輝將圓盤抓在手中，感受著弧形的邊緣帶來的苦澀觸感

就在明輝的手不斷顫抖的時候一雙溫暖的涂著紅色蔻豆的手輕輕覆在他已經殘破不堪的手掌之上

“如果按不下去，那就我來吧”

看著若似乎是準備搶走羅盤的模樣，明輝在瞬息之間將羅盤放在身后

“不用，我來。”

牙關緊咬，手指最終在中間的按鈕處沉了下去，明輝知道，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泛著金屬色的圓盤陡然弧出一道藍光，一道白色的光柱從上面沖天而起，鉆進云層里，電光在云間閃爍起來，轟隆隆的雷聲竄過天際。

天空的云層像是塌下來一般，壓的極低，自他倆為中心的位置，云中有光亮不斷的閃爍，云霧隨著大風卷了起來，像是打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里面漆黑一片。

明輝將肩頭的鳥兒捧起，示意熒古向上飛去

“去虛空中的凋零翡翠等我，我定完坐標很快就去。”

袍袖一甩，熒古很快化為黑洞中的一個白色小點，最后消失不見

空中的異象不斷擴張著，順著四件道具上殘留的氣息和圓珠的引力，明輝很順利的感應到了盡頭的坐標

做完這一切的他卻是沒有移動腳步，明輝只是沉默的看著被狂風吹亂，墨色的發絲隨風舞動的女子

女人轉身，她故作輕松用一種數落的語氣拿起已經失去了效果的坐標圓盤隨后往身后的懸崖下一扔

“我可以替你按的，何必這么逼自己”

“反正我做這種惡事不是一次兩次了，再多一次也無所謂”

明輝苦澀的笑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我不會帶你走是不是？”

收斂笑意，若抿了抿唇

“一開始不知道，但后來突然就猜出來了，你帶我回過虛空，而且我和她是一朵雙生花，有了我，在民國的世界中你可以做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我從未懷疑過你會帶我一起去找她的承諾”

若一邊說一邊轉過臉去，看著上方仍然在逐漸擴大的黑洞

“我最開始便懷疑過，離開新鄭的你明明很趕時間，但卻總是能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去拖延時間，雖然理由很充分，但這并不妨礙我起疑心，后來在樓蘭，即將在水中窒息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那個夢讓我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后果”

“所有的變化都是看雪的那個夜晚產生的，因為我知道看到了被隱藏起來的真相，所以你不能在帶我走了，因為夢再美，也是假的，我走，她死。”

明輝深呼吸一口氣，隨后艱難的點了下頭

是的，夢再美，也會碎

夢的力量可以無視時間穿越空間，但夢的力量是建立在不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情況下

一旦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就像是失去超能力的超人，瞬間便打回原型

這便是他和酥棠苦苦守護的秘密

明輝的喉嚨干澀的滾動，往日里能言善辯的唇齒只能用沙啞的嗓音擠出三個字來表達自己的歉意

“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你沒有對不起我，我本就是她的附庸，是她的代替品，你做出這個選擇我并不意外”

明輝張了張口，想再度解釋點什么，但最后的最后千言萬語都只化作無聲的沉默

看著連辯解都懶得辯解的明輝，若抬起手，拳頭捏的顫抖，似乎是準備在賞面前的男人一個巴掌

面對近在咫尺的手掌，明輝選擇閉上雙眼，接受這份應得的懲罰

想象中的巴掌沒有落下來，明輝感覺到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和那個雪夜中一樣溫暖的懷抱

“我真后悔，那天我為什么要去試探你的秘密，如果不是這樣，我本還可以在陪你繼續走下去”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青絲晃動，有眼淚垂了出來，若提出了她的最后一個請求

“那一個月我很開心，我為你唱首歌吧”

這個小小的要求明輝怎么舍得拒絕

一首歌的時間，也正好是上空的異象膨脹到最大的時候，面對這個在最后關頭也還是在為他考慮的女人明輝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語

吸了吸鼻子，將眼涙強行壓了回去，若輕輕張了張唇隙

幽婉而蒼涼在這處風雷交加的天空下緩緩的哼唱出來，撩撥回憶的清唱直擊人心，深沉飽滿的悲愴之聲勾人心魄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遲，我恨君生早。”

憂郁哀傷的情緒中暗含著思念的悠長，每個音符的起承轉合之間，都埋下思念的種子，寄存著萬般的不舍與無奈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若的身體在逐漸化為透明，她在羽化，不僅僅是外表就連她穿著的衣服都在化為一片片金色的流光

“我不是因你而逝，你沒有殺我，我是死在了自己手中，不要難過，不要悲哀，你不需要再去背負一份親手終結友人的痛苦，我記憶中的明輝是不管經歷了什么都會選擇把所有的力量化作一個執著的信念去實踐的人，所以能不能換成真正的臉然后笑一個給我看？”

金色的流光一點一滴的消失，失去了宿主的愛別離化作一個僵死的蠱蟲掉落在地，分薄出去的生命力如同奔涌的河流一般倒流回明輝的身體

原本因為受損而不能在穩定承載他精神的衣服重新變得完整

明輝伸出手，接住從天而落的兩顆翠色的寶石

“太難為人了吧，你這讓我怎么笑的出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