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金不換帶著我去了平沙渡。

還沒到，就見這里的江面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都是半紅半白的水葬船，有的船只側面甚至拓著姓氏，像是之前金不換的水葬船，就是一個朱砂大寫的“金”字。

由于之前的舊船撞到山崖上沉掉了，這次我們劃來的，是找人剛剛打造的新船。

金不換穿著白衣，散著頭發，看起來格外的精神，下船之后沉錨，領著我走向了渡口。

此時的平沙渡上，已經有百余人。

沿江水葬師頗多，大概有將近二十家不止，這些水葬師都帶了子侄或者徒弟過來，關系好的就圍在一起互相寒暄。

金不換不太喜歡和人打交道，誰也不理，領著我穿過了人群，找了一處位置坐下了。

在金不換領著我過去的時候，我聽見身后有人議論道，“聽說了沒有，前一陣子他的船被鬼魂奪去，變成了鬼行船，巡江喇嘛都出動了。”

緊接著我就聽到了哂笑之聲。

金不換毫不理會，坐定之后也不給我介紹，竟然閉目養起了神。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大場面，激動的不時環顧，平沙渡口這全是水葬師，而渡口兩側有個環行的堤壩，堤壩呈現階梯的形狀，此時上面站滿了喇嘛。

從他們的衣著來看，各個寺廟的喇嘛都有，而最上面穿黃衣的，應該是活佛殿的僧人。

我自顧自的觀看，簡直就像是看廟會一般津津有味，但就在此時，我發現離我們不遠處一個少年，在盯著我和金不換看。

那少年穿一身紅衣，和我年紀仿佛，從他的目光里，我感覺到了極為不友善的味道。

我試著將眼睛瞪過去，意思是他為什么這樣看著我們。

誰知那紅衣少年嘴角上揚，眼睛下沉，毫不心虛，一副恨不得隨時沖上來手刃我們的模樣。

金不換雖然一直在閉目養神，卻對周遭的事物了然于心似的，他突然開口道，“別看了，那個穿紅衣的小孩，叫馬南揚，是馬長鳴的侄子。”

我心中哦了一聲，他叔叔去找金不換興師問罪，出來時卻被天雷劈死，這個少年肯定也怪在了我們頭上。

馬長鳴道行不夠，泄露天機，他的死雖然讓人憐憫，但我心中卻沒有愧疚，轉頭不再理會這個紅衣少年。

不多時，平沙渡下面人員已滿，有些水葬師就耐不住性子的喊道，“活佛幾時出來？不能讓我們干等著啊！”

我長這么大從來沒見過活佛，聽說的活佛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但是已然開悟。不但重拾了前世記憶，還有諸多修行者望塵莫及的神通。

可我期盼的活佛并沒有出來，一個穿著黃色水紋條幅的大喇嘛走上了堤壩的最高點，他出聲打斷了在場所有人的交談。

這喇嘛聲音渾厚，喊話如同擂鼓，整個平沙渡頓時安靜了下來。

黃色水紋幅的大喇嘛額頭闊大，耳朵下垂，他說自己是活佛的左護法，名叫“印空”。

印空既然是活佛閣的左護法，自然可以代表活佛講話，他先是對所有水葬師表達了謝意。

感謝這些水葬師讓一些無法離開的魂魄有了歸路，讓人間的秩序一片清平。

說完了這些，印空合手鞠了一躬，話入正題，“今天讓大家過來，除了對大家表示謝意之外，另外就是想讓大家互相印證下年輕一代水葬師的能力，還要請最后的優勝者為活佛殿水葬一件事物。”

金不換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只是在側耳傾聽。

“前一段時間，活佛悟出近期將有變故將出，而這個變故有可能會起于水中，所以想找一神通之物于江底坐鎮。”

印空講到這里時我心中一震，而一直超脫事外的金不換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底下的一眾水葬師也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只聽印空接著道，“活佛遍尋殿內寶物，不知該將寶物置入江底……”

我心中納悶之極，活佛殿雖然高人頗多，但當著這多人的面說出要往江底送一個鎮邪的寶物，不但傳出去，被別人盜走么？

印空繼續道，“就在活佛踟躕之時，殿內一上代高人舍利微微發亮，似啟示活佛自請入水！所以才將大家請來，找沾染陰怨最少的少年水葬師，按照水葬之禮，將舍利放入江中！”

怪不得這印空敢當眾言說，原來想放出江底的東西是舍利子！

舍利子為大德高僧骨所化成，又叫肉身菩薩，有些還附著靈息和靈智。

只是他所言的江中變故是真還是假，如果是真的話，我們將月娥從江底救走，屬不屬于這變故的一部分？

正思量，忽聽得水葬師中有人又道，“敢問活佛所說變故，是什么事情呢？”

印空單手豎起，臉色肅穆，“活佛之感應出有變故將生，至于變故是什么，活佛也不清楚。”

現在邀請水葬師來這兒的意圖就很明了了，除了考較年輕一代水葬師的能力，保證這些人能將陰魂送回水中不出亂子；另外就是將活佛殿上代高人的舍利子送入江中，試圖消匿將來來自水中的變數。

講完了這些，印空又道，“現在大家是不是都明白了，如果明白的話，就請各家派傳承人過來，我們要登記錄名。”

過來的時候我一副躍躍欲試的態度，聽到印空說水中有變故，心中有點慌張。

其他的水葬師們商討了一陣子，陸續有各色打扮的少年水葬師走了出去。

見我遲遲不動，金不換轉頭想問我怎么了，然而他沒問，看到我的手放于胸口珠子那，頓時明白了我的擔心。

金不換神色平靜泰然，示意我過去，并小聲說道，“怕什么，他們所說的變故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

我現在也變成了一個護妻狂魔了，唯恐誰在來傷害我的月娥，金不換雖然平時吊兒郎當，但關鍵時還挺靠譜。

得了他的保證，我跟隨著人群排隊上前錄姓名，正好遇上印空下來觀看。

等我報出“楊小賤”三字，印空抬頭看著我問道，“楊小賤？前一段江邊有個叫小玉的鬼魂游走害人，是不是你送葬引起的？”

我原因為這事金不換幫我頂了雷，沒想到活佛殿竟然知道送葬的是我。

驚訝之后心中反而無懼，點頭說是。

沒想到印空接下來什么都沒說，瞇著眼一直盯著我錄了姓名，并監督所有少年水葬師登記之后大聲道，“接下來老僧要說一聲抱歉，因為我們要剔除一部分能力稍弱、需要繼續歷練的水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