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認識金不換的時候，我只覺得他這個人行為古怪，和一般的水葬師頗有不同。

通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更覺得他非同尋常，身上藏著太多的秘密。

來找我的陰靈，就藏在還魂崖下面的深深水潭之中，要找他必須去還魂崖。

一路步行來到還魂崖旁邊的江畔，金不換讓我點燃了香，燃起了陰陽錢，對著江面神神叨叨地道，“你雖然不缺香火供奉，但我從來沒給你上過香，也沒給你撒過陰陽錢，今天為了小徒，算是給你這個面子。”

金不換念叨的時候，我睜著眼睛盯著附近的水面，心中暗道，貢桌貢品什么都沒有，還這么大咧咧地說話，這哪里是認錯，簡直是過來挑釁來了。

我揮手讓金不換悠著點說，可他對我的動作視而不見，香火裊裊升騰，陰陽錢的紙灰四處飄散，江面上卻沒有任何動靜。

金不換嘿了一聲，轉頭看了看我，似乎在跟我商量，“好大的架子，看來還是我邀請的力度不夠啊。”

在這江邊我哪敢胡言亂語，只得尬笑著點了點頭。

金不換隨即從身上拽出一張黃符來，在燃燒的陰陽錢上引燃，掐了一個手勢，口中念起了又急又怪的咒。

這個咒我沒有聽過，不是水葬八大咒中的任何一個，我猜極有可能是他當道士時念的咒。

念過之后，他將手一抖，把那枚帶著火苗的符拋向了江中。

火進水里必然熄滅掉，可我沒想到的是，這枚火符和江水相接觸的瞬間，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化身成了一條火蛇似的東西，沿著水面朝著江心竄去。

這下把我給看呆了，金不換還有這一手！

帶著符的火蛇竄到江心，忽然又爆燃起來，形成了一個圓形的火圈！

火燃水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奇觀。

那火圈猛然膨脹，發出了極為明亮的火勢，接著瞬間熄滅掉了。

等我眼睛從忽明忽暗的環境中適應過來，發現在離我們不到十米的距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這人身材寬大，滿臉怒容，正是之前找我的那個陰靈。

水火不容，陰陽對立，被金不換以火符逼了出來，他一副馬上就要過來動手的樣子。

為了安全起見，我馬上轉到了金不換身后。

金不換微微一笑，沖著紅袍人連連擺手，“不要誤會，我這次不是來找事的！”

那紅袍人眉頭皺了皺，看到了地面上的香火和四處飄散的紙灰，并沒有答話，也沒有沖過來。

雖然不知道紅袍人是什么陰靈，可他身上那陰寒的氣息著實讓人畏懼。

見對方沒有馬上過來，金不換又道，“我知道我們之間一直有嫌隙，但我這次真是過來跟你道歉的，以前多多得罪，還望你寬宏大量，既往不咎！”

說著，金不換雙手相對，沖著紅袍人鞠了一個躬。

那紅袍人似乎和金不換早就相識，不知道金不換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吃了一嚇，反而后退了一步。

金不換又道，“這次過來，除了我要和你道歉，最重要的是帶小徒向你認錯，他闖入了你的禁忌領地，還踹傷了你，實屬不該。但是我們當時被逼無奈，也不是故意的。”

說著，金不換對身后的我招了招手，“小賤過來，好好地給這個先生鞠個躬認個錯！”

我有點畏懼的走上前去，學著金不換的樣子，鞠了一躬，口中磕磕巴巴地道，“對……對不住。”

本來想說對不起的，但金不換不讓我再說對不起，我說了個對不住。

這個紅袍人一直都沒有答話，濃密的胡須遮著他的臉，也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金不換又沖著紅袍人道，“前幾天呈夜船過來的人，我并不認識。我認為此時化解嫌隙，對我們雙方來說都是明智之選，不然當心鶴蚌相爭，漁翁得利！”

那紅袍人依然不答話。

鬼魂和人交流很容易，只要它們愿意，可以和人的思想共鳴。

他之所以不答話，就是對金不換的提議不感興趣。

見對方沒什么回應，金不換嘖了一聲，“好吧，我們的仇怨暫且不論。你受了我這一躬，放過我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如何？”

說著，金不換又躬身對著紅袍人行禮，那紅袍人伸手想要阻攔，他和金不換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馬上將手托起，金不換身形一頓，似乎有一股無形的氣流阻止金不換彎腰。

金不換笑了笑，還是強行彎身鞠了下去。

紅袍人見沒能阻止金不換，退了幾步，哼了一聲，身子須臾消失不見了。

我左右顧盼，我沒見紅袍人去了何處。

金不換熄了香火，對著我道，“走吧，他受我躬身大禮，是不會再來找你的事了。”

金不換給那陰靈總共就鞠了兩躬。

這兩躬就能讓紅袍人放過我么？

“說他不會過來，他就不會過來了，鬼神是最按規矩辦事的，不信你自己看看你的腳踝。”

腳踝上的手指印是那個陰靈過來找我的標記，馬上蹲下來擼起褲腿，雖然夜色里看不分明，那幾個手指印似乎真的不見了。

我此時不信也得信，對金不換佩服的五體投地，趕緊追上金不換，好奇的問道，“那個紅袍人到底是什么，為什么你說和他之間一直有仇怨？”

金不換仰頭疾走，沒有回答。

“你肯定知道他是誰的！”

金不換還是不答話。

“師父，該知道的東西，你好歹得讓我知道點啊。”

我極少喊金不換師父，這一下出口果然見效，金不換長吁了一口氣，望著遠處蒼茫茫黑黛黛的遠山，“好吧，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事后要答應我一件事，這總算公平吧。”

我想著現在我們被禁止送葬，也沒什么不能答應的。

見我應了下來，金不換這才道，“他啊，是整條江中最厲害的陰靈，馬長鳴說我得罪了江中的神靈，指的就是他。從我來這兒當水葬師的第一天，我和他就結下了梁子。”

金不換的這番話讓我張大了嘴，江中最厲害的陰靈，第一天就結下了梁子，這里面似乎包涵了太多的故事。

“他的本事不小，有時會阻止我送葬，所以在沿江的水葬師中，我是出船最少的，這幾年才稍稍好了一些。”

“那他到底是什么來頭啊？”金不換既然答應相告，我索性就開口問了。

金不換將雙手抱在了胸前，“江神！如果說非給他一個名頭的話，他就是這條江的江神！”

什么？

不問不知道，一問之下我感覺自己暈了，江神不是林月娥么？怎么是看守她的陰靈？

“林月娥不是江神，如果是江神的話，又怎么會被鎖在江底？”金不換悠悠地說。

“那林月娥是誰，你為什么之前說她是江神？”

我感覺受到了欺騙，一直對著林月娥的塑像跪拜祈禱。

金不換對欺騙我一事絲毫不愧疚，甚至還有些理直氣壯，“林月娥就是林月娥。她曾經救過你的命，你跪拜她不應該么？再說了，也只有她能保佑你，也愿意保佑你！”

金不換說的倒是實情，又過了一會，我忽然記起問了這個問題之后，要答應金不換做一件事情的，就問金不換想讓我干什么。

誰知金不換揮了一下衣袖，“曠野路途，難免有孤魂游蕩，被它們聽到就不好了，回住處再說。”

好不容易走到家，金不換讓我坐到他的身邊，神秘兮兮地對我說，“男子漢大丈夫，受人恩惠不可不思圖報，否則容易心中有愧，你說對不對？”

看他的樣子，我總感覺金不換要給我下套似的，但這次他確實救了我，就問道，“你想讓我怎么報答你？要錢沒有，現在又不能送葬，端茶倒水洗衣拖地，這些我倒是能干。”

金不換否認著搖了搖頭，“不是讓你報答我。”

“那報答誰？”

“夫妻不可久分，鴛鴦必須雙宿。林月娥兩度救你，可她現今還在江底受苦，你若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就去把她迎娶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