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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夢中人

  • 繪世說
  • 三更淚色
  • 4803字
  • 2025-08-13 00:48:51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誰隨手打翻了一盒碎銀。我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表,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落不下去。那些數字扭曲著,漸漸幻化成一張模糊的臉,眉眼間藏著說不清的悵惘。

那個夢太真實了。青磚城墻在暮色里泛著冷光,女子裙裾掃過石階的窸窣,還有那句在風里碎成齏粉的“等我”——趙予安,你究竟是誰?

“發什么呆?晚上的飯局去不去?”林滿滿把馬克杯往我桌上一墩,瓷面碰撞的脆響驚得我一哆嗦。我沒好氣地把打印好的報表往她面前推:“幫我把這頁核對了,別說飯局,頓頓請你都行。”

“這是什么?”她挑眉翻著紙頁,忽然嗤笑一聲,用指尖點了點草稿欄,“趙予安?新找的男朋友?字寫得跟雞爪似的。”

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戛然而止。我猛地搶過報表,草稿欄里那三個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攥著我的手,硬生生刻上去的。窗外的天不知何時暗了下來,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映出鉛灰色的云,厚重得壓人心慌,倒像極了夢里那面高聳的青磚城墻,望不見頂。

“好累。”回到那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我連鞋都沒脫,就一頭栽倒在床上。手機屏幕亮了亮,是林滿滿的微信語音:“閔淑,我臨時有事,今晚又去不了了,改天再約啊。”

那就休息一會兒吧。眼皮越來越沉,意識像墜入溫水,慢慢模糊下去。

再次睜眼時,鼻腔里灌滿了潮濕的霉味,混著苔蘚的腥氣。青灰色的磚縫里鉆出幾叢暗綠的苔蘚,我正趴在冰涼的地面上,指尖能摸到磚塊被風雨侵蝕的凹痕,粗糙得硌手。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咚——”三下,是三更天了。

“姑娘,這夜露重,當心著涼。”

身后突然響起的男聲讓我渾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轉身時,腰間的半塊玉佩撞在磚墻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叮”的一聲,像敲在心上

——我又進入了那個夢。

月光從云隙里漏下來,像一匹被撕碎的白綾,恰好照亮了來人的臉。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束著簡單的布帶,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盛著揉碎的星子。他見我盯著他發怔,忽然彎腰拾起我落在地上的披風,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方才見姑娘倒在此地,還以為是……受了傷。”

“抱歉,嚇到你了,我也不清楚我為什么會在這里。”我晃了晃發暈的腦袋,強撐著站起來,膝蓋處傳來一陣酸痛,像是真的跪了很久。

“姑娘當心。”見我站不穩,他急忙伸出手,指尖在離我手臂寸許的地方停住,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你是誰?”

我望著他,心頭莫名一緊。這張臉明明是初見,可那雙眼睛里的溫和,說話時微微頷首的姿態,甚至是指尖不經意劃過披風的弧度,都讓我覺得熟悉得心慌。我定了定神,試圖從記憶里搜尋相似的影子,卻只抓到一片空白,唯有那股“好像在哪里見過”的感覺,像藤蔓似的纏上來,越勒越緊,勒得心口發疼。

“在下姓趙。”他的聲音像被月光洗過,清潤里帶著點沙啞。

“趙予安?”這三個字不受控制地滾出喉嚨,帶著連我自己都驚訝的篤定。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眼里的星子驟然黯淡下去,像被烏云掩住了光,瞬間蒙上一層化不開的悲傷。“姑娘認識在下?”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像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夢里那女子墜墻前的眼神突然清晰起來——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我不敢深究的眷戀,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睜不開眼。

“不認識。”我別過臉,指尖卻死死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他沉默著將披風遞過來,布料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干凈得讓人安心。“夜里風大,披上吧。”

“不必了。”我打斷他,轉身就往石階下走。裙擺掃過腳踝,這才驚覺自己穿的竟是夢里那女子的襦裙,青綠色的料子,裙擺繡著暗紋的石榴花,和記憶里的碎片漸漸重合。

我變成了她。

我的世界似乎變得亂七八糟的,現實與夢境像被打翻的墨汁,暈染在了一起。白天我在寫字樓里改方案,對著電腦屏幕上的PPT皺眉;夜里就會回到那座古城,踩著青石板路,總能在城墻下、茶館里、甚至賣花的小攤前遇見趙予安。

他話不多,卻總默默跟在我身后,不遠不近,像一道影子,讓我有種被監視的錯覺,卻又生不出真正的厭惡。

“你到底想做什么?”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傍晚,我終于忍不住轉身問他,雨水打濕了我的鬢發,冰涼地貼在臉上。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駐。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避開我的目光,望向遠處城墻的暗影,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嘆息:“我……只是想看著你。”

一滴,兩滴……雨水落在我的手背,冰涼刺骨。古城的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像誰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跟我來。”他不由分說地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像要把這千年的寒意都焐熱。

我們在雨里跑了很久,水花濺濕了裙擺,風聲灌滿了耳朵。直到停在一座荒廢的宅院前,朱漆大門早已斑駁,鎖著一把生銹的銅鎖。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里的石榴樹已經枯死了,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雙雙求救的手。

“這里是……”熟悉感再次襲來,讓我話音發顫。

“你不記得了嗎?”他從懷里掏出個褪色的錦囊,布料已經泛白,邊角磨得發亮。那錦囊是用細麻線密密縫的,邊角處還繡著幾朵小小的石榴花,針腳算不上精致,歪歪扭扭的,卻看得出縫得極用心,每一針都藏著溫柔。他指尖摩挲著褪色的布料,聲音里浸著化不開的溫柔,像陳年的酒:“你從前最愛這院里的石榴花,說紅得像燃著的火。那年花開得最盛時,你蹲在樹下撿落瓣,指尖都染了粉。我就想著,把這花收進錦囊里給你帶在身上,你說……這便是我們的信物。”

他打開錦囊,幾朵干枯的石榴花靜靜躺著,雖沒了往日的鮮妍,那細碎的紋路里,卻像還藏著當年的熱烈。

無數模糊的畫面在腦海里沖撞——石榴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的紅,像潑灑的胭脂;他低頭為我別上花簪時的溫柔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還有某夜城墻下他緊攥著我的手,聲音發顫地說“等我,一定要等我”……那些碎片明明近在咫尺,拼盡全力想去抓,卻像指間的沙一樣流走,只留下尖銳的刺痛。耳邊似乎響起了什么聲音,是風聲?是哭喊?還是他一遍遍喚我的名字,“阿淑,阿淑”,聲聲泣血?

“啊——”頭痛欲裂,我忍不住悶哼出聲,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栽倒在地。

昨晚的夢太痛苦,醒來的時候臉上都是淚痕,枕頭濕了一大片。林滿滿端著剛泡好的枸杞水湊過來,一眼就瞅見了我的倦容,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喂,魂都快飛走了。你這狀態也太差了,是不是最近沒休息好?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我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聲音帶著點沙啞:“不知道怎么回事,總做些光怪陸離的夢,睡得特別沉,醒了還累得慌,像真的跑了一夜。”

“夢?”林滿滿眼珠一轉,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肯定是你最近壓力太大,沖撞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怪不得整日心事重重。我跟你說,城郊那座古寺特別靈,求姻緣保平安都管用,要不咱周末去拜拜?說不定能讓你順順氣,睡個安穩覺。”

本想拒絕,可架不住林滿滿軟磨硬泡,想著去散散心也好,便點了頭。

周末的古寺香火鼎盛,青煙繚繞中,香燭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酸。我被林滿滿拉著跪在佛像前,磕了頭,求了簽。解簽的方丈看著簽文,捋著花白的胡須,只淡淡說了一句:“世間事,自有定數,順勢而為,便是圓滿。”

走出寺廟時,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我還在琢磨方丈那句“順勢而為”究竟藏著什么意思,腦子里亂糟糟的,像塞滿了團亂麻。

肩膀被撞的瞬間,我甚至沒反應過來,只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抱歉。”一個清潤的男聲在頭頂響起,熟悉得讓我心頭一顫。

我抬起頭,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眼前的男子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眉眼清俊,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子,和夢里的趙予安一模一樣,連眼角那顆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四目相對的瞬間,無數畫面在我腦海中炸開——城墻下翻飛的裙裾,雨夜里遞來的披風,荒廢宅院里干枯的石榴花,還有那雙攥著半塊玉佩、指節泛白的手……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像沖破堤壩的洪水,洶涌而來。

男子似乎也愣了一下,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熟悉和探究,像是在辨認什么,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頷首示意,轉身離開了,步伐有些倉促,像在逃離什么。

我站在原地望著他,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滾燙滾燙的。指尖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像是有什么被遺忘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蘇醒,帶著塵封的溫柔和刻骨的悲傷。

古佛青燈(趙予安)

佛前的長明燈跳了跳,豆大的火苗在風里搖晃,將我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忽明忽暗,像個不安穩的魂魄。

皈依已有三十七年。晨鐘暮鼓,青燈古佛,鬢角的青絲早已染成霜雪,可記憶里的那個人,依舊是當年石榴樹下的模樣,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眼里像落了滿樹繁花。

當年親手將那半塊玉佩埋進石榴樹下時,掌心的血混著泥土,紅得觸目驚心,像極了她墜墻那日濺在青磚上的紅。我總覺得是我害了她。若不是我執意要去那趟兇險的差事,說什么“等我回來便娶你”,她怎會在城墻上等成一尊望夫石?又怎會被那些人逼得無路可退,從那么高的城墻上一躍而下,像一片凋零的葉子,在我眼前墜落?

方丈說,執念如毒,會噬心。我便抄經,撞鐘,在佛前長跪。晨鐘暮鼓里,指間的念珠磨得發亮,功德簿上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筆都刻著“趙予安”三個字,也刻著她最后望向我的眼神——失望,不甘,還有我不敢細想的眷戀,像一把鈍刀,日復一日地割著我的心。

圓寂那日,佛殿的香霧格外濃,嗆得人睜不開眼。我望著供桌上的油燈,忽然明白了,這一世的功德,原是為了換一個機會,一個再見她一面的機會。

閻王說,陽壽已盡,功德可換一世輪回,重新為人。

“不輪回。”我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燃盡所有,換我在她來生的路上多站一日吧,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

陽光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睜不開眼。這具用功德化出的軀體,就像風中殘燭,撐不過今日黃昏,待夕陽西下,便會化作煙塵,徹底消散。

街角的風吹過,帶來一陣熟悉的氣息,是她身上獨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我猛地轉頭,看見她站在寺廟門口,低頭望著地面,眉頭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側臉的輪廓在陽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

是她。哪怕換了模樣,換了衣衫,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雙眼睛,比當年城墻上的月光還要亮,只是此刻蒙著一層薄霧,像隔了前世的塵埃,看不清里面的情緒。

腳步像被釘住,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想上前,卻不敢。我有一天的時間,從清晨到黃昏,足夠我把她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可我怕,怕這突兀的相認會驚到她,怕她記起那些血色的過往,更怕……她早已不記得我,我的出現,不過是一場多余的打擾。

她似乎在琢磨什么,走得很慢,肩膀輕輕撞在我胳膊上,力道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啊。”她低呼一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看見她瞳孔驟縮,眼里翻涌著驚濤駭浪。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畫面,那些我以為早已被遺忘的過往,好像順著這一眼,全涌回了她的心頭。

我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舌尖,最終只化作一句:“抱歉。”

她望著我,眼神里有震驚,有迷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熟悉和悲傷。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像斷線的珠子,砸在地上,也砸在我心上。

我多想伸手為她拭去,告訴她“我等了你好久”,可指尖剛抬起,便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具軀體快要維持不住了,指尖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連這點最后的念想,都會化作泡影。

我匆匆頷首,轉身融進人群。每走一步,都覺得身體在變得透明,像被陽光一點點蒸發,力氣順著指尖溜走,意識也漸漸模糊。

余光里,她還站在原地,望著我的方向,淚流滿面。

夠了。能再見她一面,能讓她為我掉一滴淚,哪怕只是潛意識里的悸動,這燃盡一切的代價,便不算白費。

夕陽西下時,我站在街角,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海,被攢動的人頭吞沒。身體越來越輕,像一片羽毛,最后化作一縷煙,散在晚風里,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永恒的遺憾。

這一世,我終究是,沒能握住她的手。

但,沒關系。只要她好好的,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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