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露臺上，星光下，夜風中，一老一少，兩道身影，挺拔直立，望著北方。

高中正收回北望的目光，看向曹文斌，問道：“老師，和平就一定是好的嘛？”

曹文斌看著眼前兩鬢斑白的老人，想起自己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那時他眼里帶著淚光，小心翼翼的問道：“先生，胡人為什么要打我們？”

“和平不一定是好的，當年那樣的和平，就不是好的和平，所以我們不要。現在，這是我們要的和平，這就是好的和平。”

“可是，對方是胡人。屠院長說過，只有死掉的胡人，才是好的胡人。”

“時代不一樣了，活著的胡人，也可以是好的胡人。長老院有一大半人都經歷過那場戰爭，既然他們都同意了，說明，這和平就是必要的。”

“那我們守在這里兩百多年，有意義嗎？”

“當然有意義了，兩百多年，沒有一個站著的胡人，進入安邊城，北境的百姓，現在都不知道胡人長什么模樣。這就是最大的意義。”

“屠院長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長老會又通過了和平協議，看來‘界門’的壓力應該很大。既然這邊已經和平了，你說，我去‘界門’如何？”

“‘界門’有皇室壓陣，諸多宗門看著，不用你操心。既然上面沒有調我們過去，那就說明這里還需要我們看著！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王家的事，你不追究了嗎？就這樣放過，會不會太縱容他們了？”

“穩定壓倒一切。現在特殊時期，剿滅王家容易，安撫北境其他世家就麻煩了。我讓王家老鬼帶人跟玉蘭進山，不殺三只金丹期妖獸，不許出來。”

高中正望著城外，那里有好幾個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發出光亮的點，那是世家豪族的莊園大陣。雖然，陣法在晚上發出的光亮很柔和，但是，他一點都不喜歡。

很多年前他就見過這樣的光亮，那時候他很小，都不記得自己幾歲。

他家里有好幾個兄弟姐妹，有幾畝地，他們每天跟著父母一起種田。哥哥在幫忙種地，姐姐在照顧小妹妹。他年紀小，也不會種地，卷著褲腿在小河溝里抓泥鰍，雖然弄得一身土，但是母親燉的泥鰍真的很鮮。

突然有一天，胡人來了，村里村外，大人的，小孩的，男的，女的，到處都是哭喊聲。

他被一匹馬撞暈了，不知道什么回事，等醒來的時候，只有父親帶著他，跟著一大群人一起往南趕路。

母親不見了，哥哥、姐姐、妹妹也都不見了。

他們走了很久的路，腳都磨破了，父親背著他走。很餓很餓，他好多天都是吃嫩草和蟲子。

有一天，他父親帶著他，和很多人，跪在一個發光的陣法前，求一點糧食，他們跪了很久很久。但是終究沒有人出來，也沒有糧食。

后來他們繼續往南走，路上有很多走不動的人躺下了。終于他們也走不動了，他父親把他放在一個山洞里，出去找吃的。

連蟲子都找不到的父親，居然找到肉了。父親說，那是“苦米肉”，他不知道“苦米”長什么樣，但是，那天他吃了好多。沒有鹽，只要用火烤一下，就非常香。不像米，也不苦。

就這樣，吃了幾天“苦米肉”，他身體恢復很多了，可是有天他父親出去找肉，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他等得受不了，也餓的受不了，也就不管父親叮囑他，不準一個人出去的話，跑出去找他父親。

那天晚上的星光，也像今天晚上一樣亮，但是，他卻找不到他父親。

地上幾個光點之后，黑沉沉的一大片，就是斑斕山。

“斑斕山”是山脈群，綿延上萬里，高高低低，十萬大山，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名稱。當然，更多的是沒有人跡，沒有名字的山峰。

在一座不知名的高山上，茂密的樹木之中，連綿上百個帳篷，周邊點燃著篝火。守夜的士兵，四處巡邏。

屠玉蘭透過枝丫繁茂的樹枝，看著天空中閃爍的星光。這夜空跟兩百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連星星也是一樣。

但是，自己已經不一樣了，那時候，自己還是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指使哥哥給自己摘不同顏色的花兒。

每次不開心，就去跟爹爹說，爹爹總會抱著自己，拎著掃帚追著哥哥打，然后在娘親的叫罵聲中，停止追打哥哥的快樂游戲。

后來，大家都說天下亂了，胡人殺進來了，斑斕山的妖獸也跑出來了。

她不知道為什么。只是爹爹變得很忙，哥哥也總是在修煉，沒人陪她玩了。

有一次，爹爹帶哥哥出去，回來的時候，哥哥就一動不動的，爹爹滿身是血，不說話，抱著哥哥抽泣，娘親一邊哭著，一邊打爹爹。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哥哥了。他開始學認字，學練武。爹爹說，哥哥在斑斕山深處，自己只要練好功夫，就能進山，找到哥哥。

兩百年星光閃耀之間，自己已經練好了功夫，深入斑斕山深處了，但是，卻找不到哥哥。

同樣的星光下，卻有不一樣的心情。

王家老祖宗吞服了顆療傷丹藥，看著身邊受傷的王家子弟，心情極其不好，就連天上的星光，他也覺得刺眼。

自己已經幾十年不管王家的事情了，每日都在潛修，正與世無爭的修煉著。突然有一天，就被王家子弟請出去，面對一位身穿白衣、溫文爾雅的書生。

書生說，你帶些王家子弟進斑斕山，殺三只金丹期妖獸再回來。

最好聽的聲音，說著最過分的要求，但是，他都沒敢猶豫，直接就答應了。甚至也沒問為什么。

王家年輕一輩的，可能不了解這位書生，但是他了解。他當王家家主的時候，正是這位書生鋒芒四溢的時候。

五年，三大萬年宗門，二十八個千年世家，無數金丹修士，武道宗師，用鮮血和生命染紅他身上的白衣。

不明就里的人覺得，他一個讀書人穿一身紅，實在不得體。而知道的人，都不愿接近，怕被血腥味嗆到。

那時候遇到穿紅衣服的上門拜訪，主人家都要先反省一下，自己有沒有什么過線之舉。只有確認不是這位，忐忑不安的心才能放下。

雖然書生現在已經穿上白衣了，但是，在他心里，還是一身紅衣。

答應的慢點，這身白衣就要拿王家的血染紅。

“哎，子孫不孝啊！”

不管是安邊城的星光，還是斑斕山的星光，都跟天湖城的星光一樣。

星光落在廣袤碧綠的天湖中，倒影也散發出一樣的光芒，遙相呼應。

天湖旁，鎮北大將軍陳北征聽完下人的匯報，說道：“這樣挺好，回去吩咐家里人照辦便是。讓家里的后輩好好在莊園修煉，沒事別去城里。不要惹是生非，想要鍛煉可以到鎮北軍來。”

下人離開了，他依然望著湖面上的星光。

安邊城八大家族，第一家就是陳家。但是，城里的普通人，很少感覺到陳家的存在，他們既沒有大片連接的店面，也沒有廣袤的田地，還沒有煉丹煉器的行當。

就連陳家子弟都很少看到，就算有幾個在仙武學院學習的，課后也很少跟別人一起玩耍。

似乎，除了鎮北大將軍是陳家的家主以外，就再也沒有什么陳家的事了。

陳北征看看湖面，愣愣發神。

“希望其他幾家的老家伙能清醒點，曹紅衣的衣服換了，手中的劍可沒換。高人魔是真的會吃人啊！”

陳家一直都是安邊城第一世家，從前朝以來就是，不管安邊城有幾大世家。但是，從高中正，曹文斌來了以后，他就把陳家人都趕回莊園，除了個別看守家業的和在仙武學院求學的，其余人一概不準入城。

以前陳家做的不合乎法律的事，像放貸、走私等全部停掉。每年還要捐大筆的錢給郡守府，修橋鋪路，建設蒙學。

他一把年紀了，不好好潛修，提升修為，還當著鎮北軍大將軍，又豈是戀權？

還不是為了多給大乾做點貢獻，以期將來有個萬一，朝廷能看在他的功勞的份上，給陳家一點生機。

那幾個老鬼不識像，以為只要自己潛心修煉，不招惹是非，就萬事大吉了。

哪有那么美的事，世家大族，每年從土地，百姓，乃至國家身上，賺多少資源，不做點貢獻，就想平平安安的，修煉到長生不老了？

回頭得提點幾個老家伙一下，該出來做點事了，不然，等跟胡人的合作完，邊塞穩定下了之后，曹白衣指不定要換衣服了。

“哎！都什么年代了，還敢端著千年世家的架子。”

星光下，草原天湖旁，一座龐大的城市正在成型。四周的圍城已經筑起，朝南的大門上，用方方正正的唐文寫著“天湖城”三個大字。朝北的大門，則是彎彎曲曲的胡文，一樣是天湖城的意思。

城中的街道，樓宇，都已經建好了。不少店鋪上面掛著店招，都已經開始營業了。

在朝北門方向，有一個個白色的帳篷，連綿不絕，那是來干活的草原牧民和胡人的士兵。

他們是來干活的，天湖城由大乾的人設計的，草原向來游牧而生，建城這種事不擅長。但是干體力活的都是草原牧民，這是合約要求的。當然，要給錢的。

不知道真實原因是胡人說的，給他們的老百姓一個賺錢的機會，還是不放心全部交給大乾做。

總而言之，這是做合作的城池，他們要求也很合理，所以就全部由草原牧民做完。

星光下，帳篷群中央的金色巨型帳篷，還散發著光亮，隱隱約約有聲音傳出來，可惜太遠了，即使陳北征武道宗師的實力，也聽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