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諫簡單行禮后便直接坐下，太后端著的架子差點要繃不住。

到底不是親生的。

太后能坐到這個位置自然不會容忍不下這等小事，她權當沒看見，叫了宮女端些糕點茶水來。

“知衍快嘗嘗這冰鎮的香露雪梨湯，這幾日酷暑，你天天去軍營，別中了暑熱。”

“多謝皇祖母！”

燕云諫客氣疏離，雖然有些口干舌燥，但并不喝一口。

“知衍這是嫌棄祖母這的東西？”

見他不領情，太后面露哀傷，但燕云諫冷心冷面，并不吃這一套。

“皇祖母謙虛了，這燕國，還有誰家里比您這華雍宮奢華？”

他顯然不是在贊美，畢竟他口氣里的譏諷一點沒有掩飾。

因常年征戰，各國宮里都提倡節儉，只是燕國尤甚，連皇帝一日都只有一道葷菜，一年只做四套新衣，甚至夏天用的冰都直接沒有了，也就太后這奢靡無比。

太后聽出了他的譏諷，面色不變，只飲了一口茶，似說笑道：

“哪里的事，要說奢華，還是婉兒那孩子，瞧瞧她那些首飾衣服，誰看了不羨慕？上次我壽宴，她那些禮物里，最普通的都是一盒東珠……”

目前前線吃緊，國庫不充裕，任誰看到了王公貴族奢靡都不會討好，但她把姜勝婉拉車下來燕云諫便不快了。

姜勝婉習慣了錦衣玉食，如今比起在閨中時已是節儉了許多，只不過依舊是尋常人不可比擬的。

燕云諫并不反駁，只是把玩著腰間的玉佩，笑道：

“婉兒的確家底豐厚。三月的時候淄洲糧草被毀，眼看幾萬大軍面臨無法裹腹的問題，是婉兒寫了書信命臨近淄洲的幾處商會向前線送去一萬石的大米、黍米等糧食，又送豬羊各三千只，雞鴨各五千只，其余御寒衣物、帳篷不計其數。還有前年青州水患，婉兒捐出二十萬兩白銀修筑堤壩，如今青州還有為她祈福的廟宇。去年漢中瘟疫……”

燕云諫越說，太后面色便越難看一分，扶在圈椅上的手都快把扶手抓破。

以目前的局勢來看，各國都隱隱有扶持寒門子弟的意思，或許百年之后，甚至幾十年之后世家便不復今日榮耀，所以她必須為了蕭家考慮，是以想從母家選幾位女子入宮，奈何燕云諫一顆心全撲在了姜勝婉身上。

她雖然也是世家女，但不過是旁支，更不能和王謝二家比，如今看來，當年謝家家主把大半的家產給了謝昕，又添加了許多私產作為嫁妝就是為了給謝昕和她的子女鋪路。

如今，姜勝婉手里的資產早就比姜安和謝昕最初的那筆資產翻了上百倍，而她那么順利，想來和眼前這位儲君少不了關系。

姜勝婉，如今用富可敵國來形容也不為過。

太后扯了扯嘴角，一臉慈愛。

“婉兒那孩子的確心善，身為太子妃能以身作則、為國分憂乃是燕國的福氣，此等品格相信今后教養出的孩子也是人中龍鳳。”

燕云諫收起玉佩，起身撫平身上的褶皺，朗聲道：

“皇祖母說笑了，自古宗門貴族子女都在國子監上學，皇嗣更有圣上親自安排太傅教導，僅是御這一項便至少有三位老師，豈能都托付于生母一人？”

他說完，不顧太后變黑的臉色，跨步走到門外，微微側身道：

“孫兒差點忘了，祖母已五十有八，御醫說需要靜養，孤實在擔憂祖母身體，特向父皇秉明。父皇已安排祖母下月初七到固北行宮修養，固北行宮冬暖夏涼，氣候宜人，相信祖母會喜歡的。”

說完，他跨步出了宮殿，冷峻的一張臉生出生人勿近的氣勢，華雍宮的人無一敢直視他。

姜勝婉跟在他身后，面色復雜，她走之前看到了太后陰沉的臉色，她摔爛了杯盞，模樣瘋狂，仿佛不是那個尊貴的太后。

回到東宮，姜勝婉看到了前世的自己，從夢境里看到自己的臉很奇怪，但她能完全體會夢里的自己心中何想。

她看到了自己的郁郁寡歡，昔日明亮的眸子如同蒙塵的明珠，她很少說話，對誰都很冷淡，連燕云諫特意哄她也不能讓她展顏一笑。

夢里的她封閉了自己，不過問他人，也不想被他人過問。她每天聽著外面的風言風語，自怨自艾，渴望燕云諫關懷卻又在他靠近的時候避他如洪水猛獸，久而久之，她越想越偏激，甚至有過一死了之的想法……

又是一次深夜。

姜勝婉趴在燕云諫的胸口，吐氣如蘭，眼里有一縷哀愁。

“殿下，”她抬頭，燕云諫寬闊的手掌放到她腰間，她握著他的手緊緊貼著自己，繼續道，“你想要孩子嗎？”

“不想！”

他想也不想地作答，姜勝婉并未得到絲毫安慰。他是皇儲，如何能不看重子嗣？

她烏黑的眼睛直視著他，企圖看出他一點敷衍自己的意思，可直到眼睛發酸發澀，她只從他的眼里看到了堅定。

“三殿下成婚一年都有孩子了，太子成婚三年卻還無子嗣……”

腦海里想起太后對自己說的話，姜勝婉痛定思痛，右手緩緩放到他腰間的腰帶上。

“殿下，我們試試吧！”

她說著，顫抖著拉開褻衣的帶子，她俯首，吻向他的胸膛。

“婉兒！”

許久，她聽到他無奈的嘆氣，人也被他從胸口挪開。

他不愿看到她為任何事妥協以及放低姿態。

“不必執著于此事，別人的話也不必放在心上。”

燕云諫坐起身，扶著她靠在自己胸前，她清減了許多，感覺他的手臂可以將她輕易環住兩圈。

“可你終究是會有孩子的！”

她低聲呢喃，燕云諫聽得一清二楚，他不急著反駁，只道：

“可我更想要你。如果非要一個孩子，是誰都可以，我們可以一起把他養大，定會與親生的別無二致。”

姜勝婉看著床上相擁的人只覺悲涼，前世這個時候，棲禾公主已經懷孕了吧？恐怕那時候，燕云諫就已經在打那個孩子的主意了，而她，從被接到行宮，便渾渾噩噩。

后來，她多了一個孩子，燕云諫說那是從別處抱來的，孩子的父母已經沒了，她信了，直到成兒三歲后，眉眼越來越與他肖似，她才開始懷疑，成兒就是他的孩子。

懷疑之后，她沒有質問他，只是離他越來越遠。

后面的夢境如走馬觀花，只是以燕云諫的視角為主，她看到了他一次次被自己冷臉以待后茫然無措，看到他因為自己身體每況愈下后一個人獨坐到深夜，但之后又因內憂外患不得不打起精神處理政務，他很疲憊，卻在每次見她之前都精心整理好儀容。

夢境一直到她去世停止，最后的畫面是帝王抱著她聲嘶力竭地哭喊，甚至氣急攻心之下口吐鮮血……

畫面越來越遠，夢境越來越模糊，直到一片白光閃過，姜勝婉在黑暗中睜開眼。朦朧之中，她的眼睛水波流轉，她抬手，感受臉上的一片濡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