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沈臨，已不是后殿起火之夜時遇險只知盲目亂跑的少年。

應對過幾次緊急事件后，他在心境上的成長，比起戰力增長還要顯著。

當然，沈臨并沒有輕視自己目前的戰力。

他敢說在世的九品境巫族中，決沒有人配作自己的對手。

對敵過的棘手人物，全都是八品起步，最多加上一個動用真形后上限未明的莊若真。

但面對天崩地裂規模的變故，哪怕是沈臨所知的八品最強者赤煉，恐怕也只能振翅遠飛，他一個九品又作得了甚么？

身形急墜往腳下忽然裂開的巨坑一刻，沈臨立時幻化黑鱗，將雙膝以下保護妥當。

假如兩條腿骨裂骨折，吞吐愈氣術起到的作用可不大。

在狀況不明的地底斷腿將有何下場，沈臨想也不愿想！

縱使他已全力保持姿勢平衡，仍是重重摔落在堅硬地面上，摔得受力的雙臂雙肘血肉模糊。

幼年態的黑蛟真形，能化出足夠保護足部的鱗片就算不錯了。

明知如此，沈臨仍是一邊低聲咒罵著邊站起來，開始找尋爬上地面的路徑。

結論是，找不到。

假如地底是一般的巖洞或泥洞，沈臨有信心攀壁而上。

但墻壁、頂層與他落足的地板，無一處不是由與秘傳殿所鋪青磚相同材質的磚塊鋪成。

他身處的竟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青色通道，兩端幽黑，凄凄風聲呼嘯于耳，教人僅僅在此片刻，已感心緒不寧，急欲離去。

沈臨正盤算著飛躍十數丈，一手攀著洞邊出洞，只一眨眼，頭頂崩陷裂口竟在他眼前消失無蹤！

他無法相信自己的雙眼。眼看頭頂，秘傳殿穹頂閃爍生光，卻看不分明的圖案，隔著一層半透明的隔層展露在他眼前。

那就是目前變故的成因嗎？

沈臨知道除了巫祝本人外，外人要對巫神宮的主要宮殿下手的難度可說是無法想象。

就算神通廣大如姑姑，也很難瞞過巫祝的耳目破壞儀式的安寧。

除非，巫祝大人暗地也站在她一方。

薛清辰昨夜所為，是出于對老師作為的不認可？

還是，連那甜美滋味，也是巫祝為麻痹他而命弟子安排？

沈臨只感耳干舌燥，心神既亂且怒，過往諸般事宜一一浮上心頭。

薛清辰反常的親近，巫祝在巫神祭上的失蹤……

打從一開始，他就連半點也不該信任老人，更不該因著老人的數句話，而放棄進一步向寧雪索取支援……

“在巫神和九位祖巫眼前行叛逆之事，還好意思以巫祝之位自居？”

沈臨一拳砸得身旁磚墻凹陷。

只聽身后傳來一陣大笑，聲音陰冷中透著凄涼。

“殿下終于看清了賊子的真面目。”

“面對危難畏縮不前，平時卻裝作一副冠冕堂皇的樣子，這就是當今所謂巫祝的惡心本性。”

“只悔我當日沒長眼睛，看不出他的本性，才會淪落至如此地步……”

沈臨霍然轉身，拳架如全張弓弦拉得繃緊。

他認得那聲音。

果然，兜帽蓋頭的男童自陰影中步出，噙角以詭異的弧度翹起，衣袍下伸出的雙手蒼白得滲人。

“別想要本殿下相信，你們當日險些在火場中除去本殿下，是為了灰霧城的前程著想。”

男童嘿地一笑。

“赤煉堅持有機會的話，便將你生擒或殺死，不然就不肯參與計劃。難道要我撞見了你，卻故意違犯承諾，視而不見？”

“她對你父親的恨意已到了極不理智的境地，以至于相信，你那強悍如男子的表妹會比你更好控制。”

“在我看來，你卻值得爭取，不然我也不必安排你落入此地，向你展示四百年來賊子所藏的骯臟秘密。”

沈臨忽然想起了巫祝所住的地宮。

巫神宮大殿地底與此地間，很可能是連接起來的！

巫祝在自家產業下頭大興土木，想干甚么？

轉念間，他倏地直視自稱已活了數百歲的男童。

“你怎會對巫神宮底的秘密如此清楚？你到底是誰？為甚么如此痛恨巫祝，又為何參與此地的陰謀？”

男童笑容之中，霎時間多了一份無奈。

“看來賊子這幾百年來花了不少功夫，才將我的存在從人們的認知中抹掉。”

“巫族的隱秘之術，最多也就是消去頭頂的破洞，抹掉遠方的怪聲，怎及得上薛雁全面修改城中一切書籍紀錄，任意引導后人的記憶？”

沈臨說道：“過去被抹消的人，現下倒還喘著氣。你曾經是誰？”

男童笑意陰沉，指了指兜帽下甚么也沒有的上半臉。

“生下來便能洞悉真象，只望以畢生作注，參悟全知之眼之人。”他輕聲說道。“為此，薛雁賊子恩將仇報，奪去了我的眼睛、我的身份、我的未來。”

“成功地讓你們相信，從四百年前建城以來，他就是神水國唯一的巫祝。”

沈臨的臉容徹底僵住了。

如今被稱為巫祝的老人，事實上并不是巫祝？

假如對方真是巫族的敵人，其在關鍵時刻的不作為登時變得合理。

何必有所作為招致懷疑？以巫族們的習性，只須扔出些許繩頭小利，便會像狂犬般互相撕咬至死。

高貴者總是早死，卑劣者卻總能殘存。

巫祝原該引導他們，而不是袖手旁觀。

他會不知道圣姑的瘋狂計劃？不知道赤煉和男童將整座城池焚燒殆盡的盤算？

想到此處，沈臨的面色進一步沉了下去。

“我該稱呼你為上代巫祝嗎？還是想把自身立誓守護的城池燒掉的瘋子？”

“我立誓守護的是巫神信仰。”男童輕笑著。“而王室，只不過是巫主們的領頭羊而已。”

“從前如此，但我既已坐上王位，自當匡正時弊，團結巫族，抗衡神水王室或是其他甚么力量的擠壓。”

“我們不需要外來的保護，也不需要新的舊的，正牌或盜版的神之代言人來影響我們。”

男童笑了。

“巫神的嫡系血脈，果然一如從前的巫王般自大。正是這份莫名的驕傲，害得我們從昔日的君王墮落成戰狂和膽小鬼。”

“不要因為在這座破爛城池中混日子久了，就以為我族本該終年不見天日。城池不會照沈悅之期望的方式毀滅，而是從我手中重生。”

“前提是，殿下愿意聽從我的一切意愿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