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柳道長一杯。”鐘柔微笑著舉杯。“全因道長通融，莊公子才有了與道長秘密商議價格的機會，實在是感激萬分。”

柳懷仙欣然喝盡，笑道：“小事一宗，盧公子何須道謝。”

小事？沈臨一旁看著，腹誹著這所謂由道門指派下來的公證人。

對外保證讓賣地一事公平公正，不到半天，原本的拍賣會就被換成暗室內的密謀。

當然，這也合乎沈臨對世事的了解。

許多驚人的豐功偉跡，并非誕生于陽光底下，而在陰影之中完成。

關鍵是與會者們沒有反對。

眾人自知出不起與他兩人相提并論的代價，早就認定今日的拍賣會，是道門安排妥當的地皮交易儀式。

再多的金銀秘寶，也及不上外交和軍事的許諾。

不知莊明曦事前作過甚么鋪塾，在眾人眼里，鐘柔改扮而成的盧清，早已成為莊明曦的秘密身份。

得到柳道長和虎巫少君支持的不知名少年，無須驚人財力，即可拿下溫巖洞。

而柳懷仙雖然不會待見兩人先斬后奏，壞了道門在與會者心中的形象。

卻不得不承認，由“莊若真”買下地皮，總勝于讓溫巖洞落入底細不明者之手。

“好在賢弟事前使計，請走了吳德和叔叔兩位。”

“否則貧道可說不出口，要把出價環節延至明日的話。”

“但相對地，賢弟也必須付出合理的代價，不然就會把這日與會諸君，一個不漏地提早趕到道門的對立面。”

沈臨裝出一副懊喪模樣。

“小弟為著家族重托行事，卻損及大哥聲名，實在不知如何補償。”

柳懷仙笑道：“有失必有得。貧道日間本不太高興，可思索半晝，卻覺得溫巖洞落在兩位手上，不見得有何壞處。”

在都城時，道人遠遠見過莊明曦數次，對她星塵迷離般的眼眸留下頗深印象。

眼前盧清的容貌經過改扮，諸般細節頗有不同，一看雙眸，卻已認得分明。

至于大概摸清道人思路的沈臨，則十分慶幸這個世界沒有識別人臉的術法。

莊明曦真不愧是玩弄人心的奇才，完美利用了大人物們腦補過度，和從不把話說清楚的特點。

自身無須出馬，已形成了三重馬甲的局面。

能在短短一個月不到，便把鐘柔訓練得能扮演“正在扮演成別人的莊明曦”，所花心血顯然不少。

她的目的，真的只是為助自己取得溫巖洞？

只聽鐘柔開口，言語正中要害：

“在外不便言說之事，柳道長想必已了然于胸，盧某就不多解釋了。”

“按照我們在流泉鄉時商量出的結論，明日，會由莊公子在公眾面前呈上無法拒絕的寶物，好把其余有志拍賣者的嘴巴徹底堵住。”

沈臨暗贊鐘柔進步飛快，這“我們”兩字，真是妙到了極處。

既提醒了柳懷仙，兩人背后山頭的勢力和合作意愿，又沒說明白“我們”到底包括了誰。

把話說一半，剩下的一半供人自己去想，正是披馬甲時不被看破的關鍵。

只聽鐘柔續道：“我們會交出‘神巫戲衣’。”

柳懷仙聞言，酒杯頓在唇邊。

“四大戲巫共主，神戲班主鐘偉的‘神巫戲衣’？據說那是上古時代，巫神賜予戲巫一族的巫具。”

“其能主世間萬物演化，助身披者融入大道，與世上眾生靈同行，領悟天道演變，最終化身為……”

“巫神和祖巫們身旁的仆從，從此永享長生。”

說這話時，鐘柔語氣頗為悲哀。

“傳言說得玄乎，但它只是從巫神用過的某具肉體上，撕下來的一層皮而己，壓根兒沒有這么多神妙。”

“但它是巫族歷史的象征之一，它的主人是風炎國這次進攻的推動者。得到神巫戲衣，足使神水國洗刷戰爭失利的恥辱。”

柳懷仙滿臉狐疑地打量著她。

“既然諸位能取得此物，那么鐘偉已……”

鐘柔微微垂眸。

“已然伏誅。”她說。“寧大人數天前親手殺了他，將他縫在胸口的神巫戲衣完整地取去。”

初入夜的院落靜得嚇人。沈臨瞧著面不改容的鐘柔，心中只有驚嘆。

鐘偉已死，神巫戲衣落入虎巫一族手中之事，毫無疑問出自虛構。這幾天寧雪一直跟在他后頭呢。

莊明曦透過鐘柔之口向他提起此事，是要他別打神巫戲衣的主意嗎？

老實說，假如真能宰了鐘偉，鐘柔便再也無須東躲XZ。

機會來臨時，還可帶著她回到風炎國內，與三位姐妹一爭大巫主之位。

這想必也在莊明曦盤算之內。至于說好給柳懷仙的神巫戲衣，幾乎可以肯定會是假貨。

只要能瞞得了國師……

萬料不到鐘柔的下一句話，再次刷新了沈臨的認知。

“雖然神巫戲衣已在我方手上，但此物乃是巫族秘寶，山君大人不愿交出。”

“明日的交易儀式上，呈給道門的，會是虎巫精心仿制的偽品。”

柳懷仙眉頭一皺。“如此未免……”

“道長請放心。神巫戲衣的偽品之中，將藏有我等的聯名文件。”

“其上，將向國師敘明我等對和平的渴望，約定道門、虎巫、靖夜司三家結成盟約，打擊國內任何不利于和平穩定的大小勢力。”

“此約既出，約上有名者必要時皆有出兵義務。”鐘柔說道。“違約者，天殛之。”

修行界立約誓盟，可不像凡人立約般，違誓背誓當吃生菜。

只要談到署名于約上，指的基本全是刺指蘸血，而成血書。

從而將自身一部份神魂，置于盟誓雷法的控制之下。

一旦在簽下血字後背誓，縱然高如七品明神境，精神力強盛無比的大修士，也沒可能自雷法下保存神魂。

而永久失去一部份神魂，等同于斷絕境界提升之路。

沈臨清楚這份盟約，對道門而言是多么的吸引。

柳懷仙十分精明，對于本門如何行事招致的利弊算得極準。

但正是算得太準，太精明，一旦確定能獲利，便毫不猶豫地點頭允可。

道人還沒有意識到，巫族和道門是沒有共同利益的……

因此最後的答案，也就無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