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臨持劍手臂開始急劇地顫抖起來。

卻連自己也說不準，是因著脫力還是心神受驚的緣故。

他目光一閃，果斷將巫王劍插回血石裂縫之中。

只見那巨石得了寶劍，心滿意足地遁入地面。

不消一刻，巫王殿的大理石地板便有如兩盞茶前般平滑。

他避免了當著臣民面前出丑，正要松一口氣，卻見姑姑一步到了身前，俯身動作輕柔，話聲卻清晰明確地送了出去，使大殿內外皆聞。

“好侄兒，果然是兄長夫婦的血脈，明明未曾修煉，單憑天生神力已能把寶劍拔出。”

殿外登時響起如雷歡呼。

只是沈臨卻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對真王歸來的欣喜，多少是眼見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再，想必能免于戰禍的僥幸？

然而當他抬起頭來，明確地窺見姑姑眼底一閃而過的極深恨意，便知這已不再重要。

純料為追逐權力而生的野心家，世上多的是。

但這種人往往不是最恐怖的，因為在獵取權力之前，他們必先保障生存。

但如果，一個人真心相信自身乃是整個族群無可取替的救星，命中要超越先輩的成就，有甚么痛苦和挫折能夠使她停下？

沈臨的眼神毫不退縮，緊緊盯視著姑姑。

卻聽圣姑語重心長地說道：“巫神祭將至，主祭者須進行多種儀式，所須精氣、心神、體魄，均非未入品者空以勇力所能彌補。”

“侄兒你既已回歸，即日可至巫神宮加緊修行，務求早日登上九品，并穩固境界。”

“若然趕不及在一個月內準備好……”

姑姑嘴角浮起微小弧度。“大可讓到時已回到城里的你表妹代勞。以她目前的修為，完成儀式可說十拿九穩。”

沈臨眼中驀然神光暴閃。

“不勞煩姑母及表妹掛心。”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本殿下日內便將入品，決不負此刻身在巫神、祖巫身邊的父母。”

眼看圣姑臉上頭一回閃現怒容，沈臨滿足地轉身離去，不忘揮手命劍侍安凝跟上。

“少主你實在太帥了！竟然當著全城人落了圣姑臉面！”

安凝壓低音量，卻難掩興奮。

“這四年間她橫征暴斂，沒人知道她把城民們的血汗錢都花到了哪里去了。”

“單是敢于與屬下一同暗中尋訪少主的城民們，就不在少數。”

“敢公開反對她的人卻不多。”沈臨低聲指出。“我記得按城中慣例，家有八品或以上修士者免于賦稅？”

“是的，因此也有部份世家是她的鐵桿支持者。”安凝邊為少主阻隔開身邊人群，邊有點消沉地說。“即使知道真相，他們也不會為少主出力吧。”

沈臨確沒想到一個小小城池，不到五萬的人口，還能養得出不事生產的利益階層來，心下一轉念，說道：

“寧雪沒直接殺進來處理姑姑是正確的。姑姑既不知節制，總有一天得向這些人的銀子伸手。

“到時候不用我們費心，她的黨羽就起來把她推翻了。”

“要從亂中獲利，我們得先裝備好自己。”

他一轉話頭。“巫神宮真能助我在一個月內升上九品嗎？”

安凝面色頗不自在。

“屬下修的是武道，沒曾在巫神宮修行過……只是一般而言，巫王們的修行基礎在童年時，便已由父輩親自督促打下，少有十六歲未入九品之事。”

這正切中了沈臨一直以來的擔憂。“難道我的資質真的那么差？”

“決非如此！老王爺、王妃都是一等一的悟性根骨，少主只是未得功法。”

安凝猶豫了一會。“其實，少主也不能算是未得功法。只是……”

她沒把后半句話說出口。“屬下多嘴了。少主到了巫神宮，自然就會明白老王爺和王妃的良苦用心。”

沈臨自然是聽得一頭霧水。

怎么樣的良苦用心，會讓父母放任自己的孩兒久久未登修行之門？

經過一段峭陡斜坡后，兩人隨著山間的大理石階步步攀登，沿道經過不少依山而建的石屋木樓。

巫族雖僻居隱秘之地，上層與外界的交往卻不少，房屋風格并不比神水國一般城鎮落后。

沈臨一路上觀察城中風貌，暗暗感慨當灰霧城的巫王，轄地是小了點，生活質量可不比水澤鄉大部份鎮長、城主為差。

前提是正式登位，且掌控權力。

為此，必須變得更強……

“到了。”

安凝領他駐足于一道秘銀制的宏偉大門前。

沈臨瞰覽四周，只見宮門坐落山峰高處，門戶于霧夜中閃灼生輝，光芒映照著山下放眼不盡，頂端浮沉于霧海中的民居高閣，儼然為灰霧城之月。

“平時夜里灰霧會散，在山下望過來，景色會比現下更好看。此處太高，就算在最晴朗的晚上，也沒法俯瞰山下的景象。”

沈臨若有所思。“該從山下看上來嗎？”

“巫神的存在是為了被仰望，而不是被超越。”

不修巫道的劍侍平靜說道。

“如果巫王是神，就不會行走于凡人之間。正如佛陀、道主、儒圣，何曾有凡人夸言要超過衪們的成就？”

“姑姑認為她便是注定超越神靈們之人。巫神和祖巫們沒有挑起的戰爭，她卻要去挑起。”

“寧大人也這樣說。可是，少主你知道嗎，就算在凡人中，沈悅之也沒法成為超越者。”

安凝向沈臨伸出手，笑容溫煦。

“踏進這道門，少主便踏上了超越她的第一步。”

沈臨微微一笑，伸手與之相握。

“好。“

安凝另一手推開了宮門。

一道強大的沖擊轟然襲至，將劍侍牽著少主的手撞脫，重重甩飛至被推開的銀門上。

聽見風壓一刻，沈臨原已警惕起來，手已放到袖中火靈劍柄上。

沒想得那撞開劍侍的黑影快得異乎尋常，足下猛地一旋，已將沈臨整個人撲倒在地。

懷里是溫香軟玉，鼻里是秀發清香。

沈臨不禁當場愣住。

這，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