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男人的瞇縫眼瞬時間睜大如銅鈴，他用力地將手在座椅扶手上一撐，手里的扇子被撐爛，但胖男人并沒有理會。他半只腳蹬進布鞋里，踢踏踢踏地向飯館門外跑去，跑到門外定睛一看，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一輛大卡車將鴨舌帽男的白色面包撞飛了出去，面包車尾部已經完全變形。

大卡車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正著急忙慌地在面包車前后跑來跑去，一會兒去拉拉車門，一會兒又抱著頭蹲在地上，胖男人見狀趕緊轉頭對正在吃面的鴨舌帽男喊：“你他媽的還吃呢！讓你停飯館門口你不停，這下被撞了吧！！”

鴨舌帽男趕忙將手里的筷子扔在桌上，急匆匆地跑出去。胖男人朝鴨舌帽男喊完，自己就先趕緊向車禍現場跑去。

那大車司機見來了人，以為是車主，嘴里不停地喊叫：“哎呀！你啷個把車停在路上噻！！這哈子咋辦嘛，你啷個還把自己娃兒放在車上！！！”

胖男人瞬時愣了神，車上有個孩子？

他順著大車司機手指向車里看去，發現面包車上果真有一個男孩正蜷縮著躺在后座上，他倆著急地拍打著面包車窗戶，可男孩沒有一點反應，胖男人趕緊說：“這不是我的車，是后面那個人的！”

可他轉頭向后一看，發現鴨舌帽男根本就沒向他這里走來，他望著空空蕩蕩的門口，又趕忙四下看了看，忽地看見路的遠方像有一個人影正在夕陽下越來越遠，他大聲地朝著那個背影喊叫：“你他媽干嘛去！！你孩子還在車里呢！！”

大車司機看見胖男人喊，他也用手搭成喇叭喊叫：“唉！！！唉！！！”

可那個人影始終沒有回頭，他們在身后喊的聲音越大，人影消失地越快，很快就從鉆進了地平線里，像是被夕陽蒸發了一樣。

見那鴨舌帽男走得如此決絕，這開了幾十年飯館的胖男人看了看車里的男孩，忽然就明白了。

來不及多想，他指揮大車司機去拿工具：“去你車上拿扳手去，快點，把這車玻璃砸了，先救人！”大車司機趕忙跑回車里，從副駕駛下面摸出一把扳手遞回胖男人的手里，胖男人用力地向車窗砸去，連敲五下才把車窗砸出一個大洞，這么劇烈的砸玻璃聲音都沒有將車里的男孩喚醒，胖男人在心里暗叫不好。

胖男人鉆進車里，將門鎖的鈕釘拔起，然后用力地拉了一把門把手，發現車門無法打開，他看了大車司機一眼，大車司機撓撓頭：“狗日滴，估計是門鎖子壞球了！”胖男人嘆息一聲，就將整個身體從破開的窗子里鉆了進去。

將身體探進車里的同時，胖男人聞到一股血腥味，他趕緊仔細檢查才發現男孩的頭下已經被鮮血侵濕，只是在外面向里看，燈光昏暗，那血和黑色融在了一起。胖男人心里一慌，把自己的身體又用力地向里面塞進去了一點，身上立刻就被窗戶上的碎玻璃劃出了口子。他顧不上那么多，一把拉住男孩的腳，先是輕輕地拽了一下，發現自己可以拽動，就兩個手都放在男孩身上，一個放在男孩腰部，一個放在男孩膝蓋處，把男孩向外抱。

可他肥大的身體已經把車窗堵得嚴嚴實實，他進去、男孩出不來，這可急得胖子直冒汗，他不得已又把男孩輕輕放回座位上，自己從車窗里面鉆出來。

“嗨呀，你啷個搞法么得用，你邊兒上站到，我來搞！”大車司機站在旁邊看得著急，雙手抓住手里的扳手，猛烈地敲擊著車輛的門把手處，“砰！砰！砰！”連續的敲打終于讓車門向后移出一條縫來，大車司機趕緊把扳手塞進那條縫里，喊胖男人來幫忙：“來來！快來幫我撬！”

兩人手腳并用，“哐當！”一聲，車門終于橫向打開，胖男人鉆進車里將男孩抱起，此時男孩被抱到亮出，他的頭上已滿是鮮血。

大車司機急得在地上直蹦：“趕緊往醫院送！你把娃子抱起放我車上！快快快！”胖男人也不猶豫，連飯館門都沒來得及關，就抱著男孩坐上大車的副駕駛，一輛前臉凹陷的大車就這樣疾馳在道路上。

風馳電掣一路，大車在快到東江市的一個路口被交警攔下來，想必是車頭上撞擊痕跡引起了警察的注意。大車司機飛快地跳下車跟交警說：“出車禍咯！車上有個娃兒現在一直在淌血，你們幫我開路，先送娃兒去醫院！”交警走到副駕駛，看見胖男人手里抱著滿頭是血的男孩，喊了一聲：“上車！”就迅速跑回警車里，打起警燈，拉起警報，一大一小兩輛車一前一后向著醫院出發。

到了東江醫院，警車直接開進了大廳里，醫院看見警車后面跟著一個大車，立馬就明白了什么情況，幾個護士推出一輛擔架來，醫院大門大車進不去，胖男人趕忙從車上跳下來把男孩放在擔架上，大車司機見男孩被推了進去，就準備掉頭把車停在路邊，交警下車對著他喊：“誒！你別走！”

大車司機從駕駛室伸出頭說：“我要跑早跑了，我把車停哈，馬上下來。”

等司機停好車，四個人這才并肩朝醫院里面走去，兩人邊走邊給交警講起了事情經過。

大車司機姓李，從川線過來給東江一家鋼鐵廠拉幾件設備，雨天路滑，視野差，李師傅看見白色面包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剎車，就釀成了這個悲劇，胖男人又把這白色面包車為何停在馬路上一五一十地給交警講了一遍，還把自己的分析說了出來：“那男的看見車撞了轉頭就跑沒人了，我當時光顧著救人就沒管他，八成是拍花子的，這男孩肯定也是被拐賣來的，你們警察在這了我也就放心了，希望這孩子沒事。”胖男人說完，還用手很虔誠地在自己胸口點了一點。

這時醫院搶救室的醫生出來問：“誰是這孩子的家屬？”

幾個人站在門口面面相覷，年齡大一點的警察給醫生說：“這孩子情況特殊，沒有家屬在這里，現在什么情況？”

“大腦受到劇烈沖擊，得立即手術，保命的希望很渺茫，就算命保住了，也有可能醒不過來。”醫生眼睛掃視著面前與這孩子素不相干的四個人，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胖子聽完立即問了一句：“醒不過來什么意思？”

還沒等醫生答話，年齡大一點的交警就說：“植物人聽說過沒？”說完還拿眼睛看了一眼醫生，看醫生低頭沒有反駁的意思，他才肯定自己的答案。

胖男人站在原地愣神，眼里忽然地像是有了眼淚，這個素昧平生的男孩不知是戳到了他哪根柔軟的神經，是這悲慘的遭遇嗎？

“你們先手術，這孩子情況復雜，救人第一位，盡你們最大努力吧！”年齡大一點的交警跟大夫說完就走到一旁去，拿起警用通訊設備說了幾分鐘，回來后對大車司機和胖男人說：“你們兩個跟我回現場去，小劉，你留在這里，一切以救人為重，我剛跟局里打過招呼了，待會兒公安那邊就來人了，他們會接手的。”

醫生回到手術室里，手術室的紅燈亮起，胖男人和大車司機跟著老交警后面走著，胖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門口亮起的紅燈，頓了一步，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又搖了搖頭，再也沒回頭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