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上寒山石徑斜，

白云深處有人家。

舉目遠眺，秋霜染地，百草枯萎，東升的日出也沒有一絲溫度。

叮叮叮！

一聲銅鈴聲傳來，打西邊山坡后面上來了一個牽著毛驢，手持幡桿的寒酸道人。

道人姓柳，名蟬。

年歲不大，看樣最多16~17歲，皮膚微黃，面容清瘦。

一身黑色道袍有些破舊，手持一個掛著暗黃色布條的幡桿。

舉目四望，身后群山蒼茫，眼前山路蜿蜒。

估計晌午前后就能到山下縣城，看能不能吃一頓好的。

日頭高升，氣溫升高。

上午前后柳蟬終于到了縣城門外。

看著土城門樓上已經快凋零看不清的東郭二字，不禁感慨。

“五年了，五年啊，頭一次真正下山，也是頭一次接觸正常凡人。”

只可惜一路行來，村莊破敗，莊家凋零，人煙更是稀少。

有一次本想進村討一碗水喝，沒想到村民噤若寒蟬，有些甚至拿起柴刀、農具，惡言相向。

一路而來，真可謂是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

不成想這縣城這么熱鬧，莫不是妖邪作祟？

今日有集，入了城，人聲鼎沸，車如馬龍，渾然一排熱鬧繁華景象，與外面蕭條格格不入。

左邊有個賣陽春面的，熱湯翻滾，香氣飄散，聞著味兒就饑腸轆轆；右邊有個賣糖葫蘆的，火紅的山楂又大又圓，顆粒飽滿，上面的焦糖拉絲，看著就能甜掉牙齒；

再往前更了不得了，磨豆腐的年輕婦人貌美膚白，豆腐更是豐盈多汁，白嫩順滑；賣豬下水的肉攤上膘肥肉厚，食客圍坐，肉香彌漫。

柳蟬干脆收了幡桿，打算在這集市逛一逛，只是這倔驢怕人，愣是不肯走。

于是柳蟬找個僻靜的地方把驢子拴著，獨自在集市里逛了起來。

實不相瞞，柳蟬本非這個世界的人，到如今他恢復記憶已經有五年；

早先他被一位老道士收養，老道士五年前大限將至，彌留之際打算傳授一身修為給柳蟬，當時柳蟬也沒有反抗，坦然接受，就在身體靈魂要被占領消亡的時候柳蟬打破輪回之秘，恢復前世記憶。

自己不就是人家養的一個爐鼎，用來奪舍重生的肉身嗎？

于是全力抵抗之下，最終老道士身死道消，而柳蟬勉強活了下來，但是也傷了根基。

如今憑借著前身一部分殘留記憶與那老道士的部分遺物，在這山里尋了一個名為‘白羊洞’的修真宗門安頓下來。

今天是下山傳話的第三月，做完任務這才想著來這山下縣城里逛逛，以前他可沒這機會。

柳蟬也好奇古人的生活，干脆四處游玩了起來。

走到一處戲臺前駐足。

這戲臺簡陋，但是臺上的節目卻是精彩，主要都是動物表演，引的路人紛紛駐足拍手叫好。

“接下來兩個節目，乃是今日最為精彩的節目，各位看官睜大眼睛。這其一名為白羊叩首，另一個為老牛拉車，諸位看好了。”說話的是一個壯漢，臉上還有不知名灰色胎記，屬實有些丑陋。

人群嘀咕‘什么白羊叩首？’‘牛拉車？’難不成這羊成精了，能給我行大禮？

這牛羊來不就是拉車的嗎？

這時人群中有二流子喊道：“這羊能給我磕頭嗎？要是能給我磕頭，我賞它三個銅板，要是不能，還是換其他節目。”

看著人群議論，壯漢退了下去。

這時一聲銅鑼響起，“當、當、當。”鑼聲起。

一人提著鑼，繞著臺上轉了兩圈，鑼響聲震的人耳朵嗡嗡作響。

鑼聲熄滅，帷幕拉開。

戲臺上出現一只通體雪白的山羊。

這山羊半大，看樣還是個羊羔，但是毛色雪白沒一點雜色，一看就是品種不凡。

羊羔繞著舞臺有模有樣的慢悠悠跑了兩圈，最后神里神氣停在最中央不動了。

有好事的迫不及待往臺上喊：“快表演，就是個毛色純一些的羊羔，有什看的？”

一人起哄，逐漸嘀咕的人多了起來，“快點開始，快點開始！”

臺后一共三人，除了壯漢外，還有兩個粗布麻衣的中年人。

其中一人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根粗壯的藤條，用力抽在羊羔身上。

小羊羔吃痛，居然一雙前腿一曲，跪了下去。

人群驚呼：“嚯，果真能下跪，羊下跪了。”有人感嘆，也有人不屑。

“這算什么節目，這也不甚精彩啊。”

“可不是。”

臺上中年人不急不慢，再次揮動藤條，又是一下。

小羊羔四蹄跪地，“人群再次傳出驚嘆聲。”

等到第三次表演的時候，人群總算是響起了掌聲。

因為這小羊居然雙蹄離地，繞著臺上晃晃悠悠，像人一樣直立行走了一圈，然后在最中央跪了下去。

就在臺下歡呼的時候，臺上人趁熱打鐵，力道加重，又是一下，藤條抽在羊羔身上。

突然羊羔吃痛，發出了叫聲。

而這叫聲不是羊叫，到是像是一聲孩童的哭聲。

一時間看客歡呼聲卡在嗓子眼里。

眾人再看著臺上緩緩站起來，兩腿離地站立的羊羔，有人驚呼。

“怪物，羊怪物，這羊是怪物。”

前排有人看的清楚：“那羊眼睛怎是圓的？像個人眼。”

人群騷亂，前排人想離席，再看著臺上羊羔汗毛倒豎，可是人群密集又一時無法脫身。

這時那位大漢自后面走出來，手持銅鑼敲響。

“安靜，安靜。”

“諸位不必驚慌，且聽我說。”臺下眾人半是擔心，半是好奇，紛紛豎起耳朵。

大漢清了清嗓子：“這羊羔的確是一只羊妖。”

話語一出，臺下嘩然，

“不過各位不必懼怕，這妖怪已然被我馴服。

不瞞各位，我乃是一位捉妖人，前日碰到這羊妖作亂這才收了這妖孽。

今日在這戲臺之上并非表演博得賞錢，只是為了讓諸位看清這羊妖面目，也好日后不要被這妖怪所騙，引誘丟了性命。”

眾人一口氣卡在嗓子眼這才順了下去。

有人嘴里驚呼：“真的嗎？捉妖人，那可是有真本事的。

不過這妖怪與我家剛出生三個月大的羊羔大小相當，看起來人畜無害，如何傷人？”

丑陋大漢對這提問似乎早有準備。

“這就不得不說這妖怪害人的方法，諸位可要聽仔細了。

不知諸位平日在山中采藥、田里耕作，憑空萬里，寂靜山野，是否突然聽到有人呼救，或者小孩啼哭，可有此等經歷？”

臺下人聽了這話不少人猛點頭。

“可不是，我都聽過好多次。”

“我也是，我也是。”

有人驚呼：“我上月就碰到過，那日午后寂靜，我正在田里耕作，突然就聽到有人呼喊救命，還好當時沒去，今日聽好漢這么一說，原來是妖怪作亂，若是我去了，怕是羊妖吃不了我，必然有其他妖怪等著呢。”

眾人聽的心驚肉跳，替當事人捏一把汗，不少人點頭，也有此等經歷。

但是也有好事的質疑。

“照你這么說，這羊妖能口吐人言，那你到是讓這只羊開口說個話看看？能說話我就信。”

眾人紛紛點頭：“壯士，你就讓妖怪說個話，讓大伙瞧瞧，必然會記著你的好。”

眼見議論聲越來越大，勾起眾人好奇心。

壯漢猛的一敲手里的鑼：“可。”

臺下人屏氣凝神，瞪大眼睛看向臺上。

隨后只見大漢拿了一個鐵盤子扔到羊羔的面前，嘴里說道：“這羊妖修煉年份雖短，但是已經能夠模仿人行走，長出人眼，至于口吐人言，也不是不能。

這妖怪除了害人，還及愛財，但是一旦見到錢財，就會言語囫圇，露出馬腳。諸位可用銅錢在它眼前的盤中，它看到自然會口吐人言。

你們記住這聲音，今日這錢乃是保命福錢，丟的越多，聽到的自然越多。”

說完人群一陣窸窸窣窣嘀咕，有好事的上來丟了三個銅錢在鐵盤里。

眼見羊羔沒動靜，壯漢手里藤條抽在羊身上。

羊羔下跪，居然嘴里模糊的吐出一個字：“謝！”

眾人歡呼，紛紛上前，疑慮打消。

有人大膽還用手摸了摸羊毛，驚呼：“是真的，是真的羊。”

有人湊近看：“這羊眼也太真了吧，和人眼一模一樣，果然修煉成精。”

不一會兒盤子里就出現一堆銅錢，大漢看的眉眼都笑彎了，只是也難掩他丑陋的面目。

不一會兒原本排隊上前戲弄的人群，已經變成羊羔被人牽著到了人群，而藤條更是交到了觀眾手里。

一道道血印一會兒就布滿羊羔的脊背，更有甚者用出吃奶的勁，狠狠抽在羊背上，皮開肉綻，羊羔吃痛，竟然模糊的喊出：“救命。”二字。

人群一頓，不是懼怕，反而發出歡呼。

羊羔被抽的一聲聲悲鳴，只是口吐的卻是人言。

有人離席，有人加入，看著血淋淋的羊羔，圍觀的越來越多。

有人甚至迫不及待，期待下來的牛妖表演。

柳蟬臉色微變，袖中雙指并攏，捻出一張‘明眼符’自眼前抹過。

隱隱約約看清楚，眼前這那是羊羔，分明羊皮之下就是個活人稚童。

旁邊有二流子調侃：“小道士，你啥時候也能捉個妖怪，到時間我不光給你賞錢，說不定就是銀豆子。”

眾人嬉笑。

“怕是毛都沒長齊就做了道士，嚇傻了吧。”

幾步開外，捧著鐵盤的壯漢同伙，正把皮鞭遞給一位投錢的人，回頭看到柳蟬的寒酸道袍。

“小道士乃我同道中人，待會兒不收你的錢，讓你出一口惡氣，以后可要好好的降妖除魔，維護一方平安。”

眾人嬉笑后又把目光收回，人群中柳蟬袖中拳頭緊握。

看了看旁邊，有農戶的背簍放在腳下，背簍里裝了半截貨物，被柳蟬隨手輕飄飄的提起。

然后朝人群中央扔了過去。

“噗通！”

手捧賞錢鐵盤的幫兇被砸準，打了個咧貼，差點摔倒，幸好他及時護住鐵盤，不至于賞錢撒了一地。

漢子抬頭大怒：“誰，那個不長眼的鬧事？”

臺上原本喜笑顏開的兩位同伙，立馬看向臺下。

一聲淡淡答復自人群中柳蟬口中清晰傳出。

“是你爺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