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到氣根上，用氣根作為借力點不停地向東方滿靠近，同時將前來擋路的氣根全部砍斷。百里嵐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也效仿他的做法從另一邊突襲過去。

兩人左右夾擊，趁著氣根再生的毫秒間隙飛速靠近了東方滿。

“阿嵐，變原形！”

第五真大聲提醒。百里嵐先是雙手錮住發(fā)狂的她，隨后腰左右一扭，雙腿就化作了一條深紫色的粗長蛇尾，蛇尾緊緊纏著東方滿，東方滿動彈不得。她奮力掙扎著，喉嚨里發(fā)出嗚嗚嗚的聲音。第五真一把抓住被氣根撞得向后方飛過來的錦雞，胳膊一掄將它甩到了東方滿身上。

“啾啾！”

錦雞趁機將東方滿的魂魄塞回了她的身體里。它松開嘴巴，拍拍翅膀，啊！舒服多了，這下子嘴終于可以動了。

多虧這個小家伙在，不然只靠在場的幾位大能，雖然也能收住魂魄，但徒手捉的話會有些麻煩。期間不僅得防著那些氣根，還得謹慎別傷害到東方滿的身體。這只小錦雞命格特殊，是能直接抓住非陽間之物的媒介，東方烏衣把它養(yǎng)在身邊，也是起到一個小保鏢的作用。

魂魄入體，小滿的身體瞬間僵住，所有在動的氣根全部停滯，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暫停鍵。識海內，灰色的水漫無邊際，就連天空也是濃郁沉積的灰，像是抑郁癥患者的心房。到處都可以看到黑色的花朵，很多血紅色的蝴蝶飛舞其中，沒有肉的骷髏頭被扔在地上，里面都裝著一顆發(fā)著黃色光芒的眼珠，看起來像花叢腳下的地燈一樣。

兩顆枯萎的樹上枝椏互相纏繞，枝椏和藤蔓包成了兩只巨大的繭。繭中傳來熟悉的感覺，小滿謹慎地靠近，她將繭扒開一條縫，里面躺著的人眉眼慈祥柔和，烏發(fā)順直如緞，沒錯，這是自己的母親！她高興極了，迫不及待地將旁邊那只繭也用力扒開了一條縫，男人戴著鴨舌帽，臉上留著輕微的歲月車轍，下巴棱角分明，看起來文質彬彬的，這是父親！

她們原來真的在這里！

“爸爸，媽媽！”

小滿激動地顫抖著雙手，她流下興奮的眼淚，摻雜著陌生和驚喜的強烈感覺一齊沖擊著她的心臟。她努力撕扯剩下的那些枝椏和藤蔓，可是它們卻紋絲不動，而且就連之前已經(jīng)被扯開的縫隙也合攏了，她再沒辦法把這兩只大繭扯開任何一條小縫。

“壞蛋，壞蛋！快放了我的爸爸媽媽！”

小滿哭喊著不斷拍打大繭。啪嗒，啪嗒，有節(jié)奏的涉水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小滿扭頭看過去，一個俊美的年輕男人朝自己走了過來。他一頭深藍色的長發(fā)垂至腳踝，個子比大華還要高，看起來有一米九多了。眼睛和南麑一樣生了一雙風情嫵媚的桃花眼，但眼珠卻是血紅色的，就像那些蝴蝶翅膀一樣的血紅色，尖銳刻薄，仿佛看能穿人無言的思維。眉毛像兩道張揚的濃墨，嘴唇殷紅到糜濃，身上穿著古老的長袍，袍擺遮住了腳面，衣領卻敞開不少，身邊縈繞著兩三只詭藍色的蝴蝶。蝴蝶翅膀藍得異常迷幻，仿佛是從地獄中飛出來的生物，專以陰間的魂魄為食。

和南麑的冰寒以及大華的熾熱都不同，這個人渾身上下都在詭譎的基礎上散發(fā)著媚意，那張臉陰邪又勾人。他仿佛是生在黃泉路口的一朵曼陀羅花，渾身都淬了毒，叫人碰一下就會身體發(fā)僵，被抽走三魂六魄。

“你是……她們說的噬魂魘嗎？”

東方滿盯著那雙赤紅色的眼睛，謹慎地問。男人輕輕勾起唇角：“有個大魔王的名字也不錯，但我還是希望你喊我丑秀，或者阿苗。”

他無辜地聳肩：“因為這才是我的名字。”

東方滿靠近父母的繭，同時往后退了一步。這陌生的地方她找不到隨身攜帶的那個布包，沒有任何防身道具的情況下她只能謹慎再謹慎，但是父母就在這里，她不能丟下父母逃跑。

“你能回答我?guī)讉€問題嗎？”

男人細長的手敲著臉頰，他抬了抬眼皮，回答她：“兩個是幾個，兩萬個也是幾個，這個問題其實應該好好理清楚的，不然吃虧的可是我。但是鑒于提問的人是你，我就破例不計較了，你想知道什么？”

小滿看了四周一眼，“第一個問題，這里是什么地方？”

緊接著，沒有給噬魂魘答話的空隙，她一口氣拋出了剩下的全部問題：“第二個，是你把我引到這里來的嗎？第三個，我的父母為什么會在這里？最后一個，十七年前發(fā)生了什么？”

“哎呀呀，小姑娘還真是貪心啊！一口氣問這么多，跟你媽媽完全不一樣呢！”

“我媽媽？”

小滿疑惑地看了一眼包著自己媽媽的樹繭。噬魂魘開始繼續(xù)用他那清脆好聽的聲音回答她的問題：“這里是我的識海，是我把你引到這里來的，也是我把你引進墨池的，我需要你的身體。”

（這么說，他可能是被困在了一個什么地方嗎？所以才需要一個類似鑰匙的東西，而我被當成了那個鑰匙？誘餌就是爸爸媽媽？）

小滿再次看向旁邊的兩個大樹繭，噬魂魘笑著啪啪拍手：“不錯不錯，很聰明嘛！第三個問題你已經(jīng)自己解答了，怎么樣，要不要考慮做我的同伴？”

男人驀地瞬移到她面前，他抬起小滿的下巴，冰涼的手指讓東方滿渾身一顫。

“現(xiàn)在在外面控制我身體的很可能就是你吧？你想要的已經(jīng)得到了，那還找我來干什么？”

（這個人能聽到我的心念？再試一次……）

她鎮(zhèn)定地看著噬魂魘那張妖孽一樣的臉，面不改色地在心里罵：（給耗子哭墳的KT！）

噬魂魘捏著她下巴的手一抖，他像小動物一樣歪著腦袋，眼睛里露出疑惑的神色：“什么是KT？”

（汗，這神經(jīng)病果然能聽到我心里講話。）

“因為這是在我的識海里呀，你是無意識的狀態(tài)下被拉進來的，再加上你的巫術低于我，所以我才能聽到你的心音。”

“好吧，不說這些了。”

東方滿沒想到他居然真的給自己解釋，急忙將話題掐滅。她嚴肅地看著噬魂魘：“說正事，你要我的身體做什么？我在烏衣長老那邊聽說了一些你的事，我出生那年寨子里的大火是你間接造成的，你因為自己的自私害死無數(shù)條人命，還是自己族人的命，我絕對不會跟你這種惡毒的人同流合污！如果你要借著我的身體為非作歹，我不介意直接毀了它。”

東方滿指尖縈繞著黑氣，她的眼神兇狠又頑皮：“猜猜我的身體里有沒有蠱？”

“呵！”噬魂魘冷笑一聲，他攥住東方滿的手，姑娘指間的黑氣被迫消散。血紅色的眼睛失望地盯著東方滿，他就那樣扯著她的手不愿意松開，東方滿不得不踮起腳仰頭望著他。

“你說我惡毒？我這輩子最聽不得別人說我惡毒！小丫頭，沒有經(jīng)歷過別人的痛苦，你怎么敢輕易地對我作出評價？”

“不是想知道十七年前發(fā)生了什么嗎？我現(xiàn)在告訴你好了。”

他低頭俯睨著，像站在云端的邪神。東方滿耐著性子沒有反駁，等待他繼續(xù)往下講。

剛剛只是個激將法而已，師傅教引她在自己身體里種下蠱是為了以防萬一，那是最后的一道保險栓，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是不會用的。

東方滿很珍惜自己的命，就算是為了努力將她生下來的媽媽，一直默默照顧自己的南麑，暗中引導她的師傅……

無論如何，她都決不會輕生！

不然就對不起這些人，更對不起自己十七年努力的活著。

噬魂魘松開她的手，他轉身走到旁邊一截半人粗的斷樹上坐下，小滿跟著坐了過去。

“巫的職責是溝通，好的巫可以跟許多生靈溝通，包括肉眼看不到的生物，這你知道吧？”

噬魂魘看著小滿，小滿點了點頭：“講過，這是基礎知識。”

噬魂魘壓低聲音，表情多了一絲引誘，像誘惑夏娃摘下蘋果的毒蛇：“那你知道嗎？巫其實不僅可以對外溝通，也可以對內溝通。就是跟自己對話。”

“這不是禁止的嗎？”

小滿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對巫來說對內溝通是絕對禁止的，師傅第五真和銀月老師在教自己時都明確提過這一點，因為會走火入魔。噬魂魘卻輕蔑地笑了笑，他抬起手指，一只漂亮的藍色蝴蝶落在他的指尖。

“我的巫術夢魘，就是對內溝通才得來的。既然對外溝通的能力不夠，那就對內溝通先催眠自己，這沒什么不可以的。不去接觸潛意識，你永遠不會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強大。”

他抬起手指，美麗的藍蝴蝶飛向東方滿的臉，蝴蝶無聲息地帶著紅色的光斑破碎，背后那雙能穿透靈魂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她。她的眼睛開始變得渾濁，意識逐漸向下沉淪，仿佛墜入了深海。身體越來越沉重，四周一片漆黑，耳邊只剩下了噬魂魘清脆的聲音：夢魘可以迷惑很多人的心，你看到的一切都是我。可憐的鳥兒，你早就掉進了我的蜘蛛網(wǎng)里，來看一看我過去的故事吧。

恍惚中，東方滿記起了穿梭在自己夢境中的那些紅蝴蝶，還有剛才飛向自己的那一只……

那些蝴蝶，全都是他么？他在夢境中無孔不入，該死！這可惡的家伙真身到底在哪里？

識海外，東方滿失去意識的身體被麒麟駝在背上。古樹身上的氣根瘋狂抽動著，整個森林都像被激活了一樣，那些氣根無差別地攻擊著每一個生靈，很多小精靈躲在石頭背后和泥土中瑟瑟發(fā)抖。

識海內，東方滿再次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回到了十幾年前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