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

也顧不上酒吧里面的其他客人了，蘇一杭追著埃及同事進了廚房。看見她躲在一個拐角的地方，抹著眼淚。

“你還好嗎？發生什么了？”

“謝謝，我還好，只是有點被嚇到。”埃及同事接過蘇一杭遞過來的紙巾，抹著眼角的淚，又擦了一下鼻子。

“嚇到？他對你說了什么？”蘇一杭覺得奇怪，那個客人恐嚇她了？為什么？

埃及同事眼睛還紅紅的，可憐巴巴的看了她一眼，告訴她：

“我本來和那個客人聊天聊得好好的，我問他，你是哪里人。他說xx（一個西歐國家）人。他也問我，我說我是埃及人。他說‘我一開始沒看出來。’然后又問我是msl嗎？我說當然是。他就對我說……”

說到這里埃及同事的眼淚又冒出來了。語氣有點哽咽。

“他對我說：‘你知道嗎，如果我有槍的話，會殺了這世上所以msl。’”

“什么？她當著你的面說這樣的話？”這實在是太可怕了。那個客人是喝醉了嗎？有時候客人喝醉了是會這樣胡言亂語，特別是在酒吧這里。以前蘇一杭聽前輩們說過，有一次在上海航班上，一個本來很正常的美國（還是英國，記不清楚他們說的國籍了）客人，喝多了以后坐在機上酒吧里面大聲嚷嚷：“I hate Chin……，F** Chin……”都不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才有這種膽子在中國的航班上說這樣的話。

但無論是不是喝醉了，都不應該說出這樣的話。

“你要我陪你過去找機長和乘務長，把這事報告給他們嗎？”蘇一杭覺得這件事性質很嚴重，而且那個客人是直接對著埃及同事說的，這已經算是對她個人進行恐嚇了，至少得以機長的名義給他個口頭警告并且給公司報備。

“算了，沒用的。”埃及同事說，“我沒有證據。”

“我可以做你的證人！”蘇一杭自告奮勇。

“你親耳聽見他對我說的話了？”

“額……沒有！”蘇一杭有點頹敗。即使她非常相信埃及同事告訴她的，但她沒有親耳聽見，也不能作偽證。

“那就把這事忘了吧。”埃及同事說，在蘇一杭聽來她是在自我安慰。“他又不敢真的殺我。“

“對啊。”蘇一杭也附和。“你不應該因為這種人影響了心情，明天你還要打扮美美去參加派對呢。”

“你說的對。”

埃及同事看上去心情似乎好了一點，這讓蘇一杭也可以安心回酒吧繼續工作了。

她回去的時候，酒吧里面已經陸續來了好幾個客人，有些坐著有些站著，手上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在談話。剛剛頭等艙給她送熱餐過來的那個姐姐站在吧臺中央，顯然客人們的酒是她調的。

“麻煩你了，真是非常感謝！”蘇一杭趕緊走進吧臺里面，一邊把頭等艙姐姐換出來，一邊忙不迭表達謝意。

這時候剛好有一個印度人長相的客人獨自過來。蘇一杭問他要喝點什么。那個客人看見蘇一杭，似乎有些害羞。

“你要喝威士忌嗎？芝華士？”

蘇一杭知道印度人喜歡喝芝華士，聽說他們覺得那是很“高端”的酒。

那個客人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要加冰嗎？”她繼續問。

他又點頭。

蘇一杭拿出威士忌用的那種tumbler杯子，給他倒了半杯。往里面加了一點冰。

那個客人站在吧臺，一邊喝一邊偷瞟她。

頭等艙姐姐站在那兒沒走，她看蘇一杭暫時還沒有很忙。

“我剛經過見吧臺沒人，還在猜是誰膽子這么大這時候跑去偷懶了。”她逗故意蘇一杭：“原來是你啊，幸運的小丫頭。”

“哪里，哪里”蘇一杭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故意很客氣的說：“你以后也會找一個像Lin那樣帥的男朋友的。”

“像他那樣又帥對女朋友又好的可沒那么多。”頭等艙姐姐語氣里染上了一絲幽怨，她也曾經像蘇一杭一樣年輕漂亮過，可惜那時候總是遇人不淑。

這公司里長得帥又陪著女朋友一起飛的男同事挺多的，她都遇到過好幾個。所以蘇一杭以為頭等艙姐姐只是在說客套話，打算繼續回她“哪里，哪里”，卻聽見她說：

“反正我在這公司飛這么久了，還沒遇到過像Lin那樣付錢給人換航班，就為了陪女朋友一起飛的。”

“付錢？他付了多少錢？”怪不得林逸原本那么爛的航班都可以換出去，蘇一杭一開始就覺得有點蹊蹺，但沒想到他用的這種方法。他是個傻瓜嗎？

“500美金，他真大方。”提到這個頭等艙姐姐一臉后悔的樣子：“他發信息給我的時候我在睡覺，醒來看見的時候航班申請早就被另一個同事接了。這么好的事，肯定是秒接呀！”

500美金換一個航班？蘇一杭覺得林逸真的是傻了。

而且這是違反公司規定的，公司有明令禁止航班交換不能存在金錢交易。蘇一杭氣得都想去把林逸給舉報了。

剛剛喝威士忌的客人把空空的玻璃杯推到她面前，她猜是再讓她滿上的意思。她把舊杯子收起來，又給他倒了一杯。這時候有個紳士打扮的老人走了過來，旁邊跟著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

頭等艙姐姐看見蘇一杭開始忙起來了，跟她告辭。

“你好，請問你現在能給這位女士倒一杯”，那位一邊跟蘇一杭說話，一邊轉身以眼神詢問旁邊的婦人。

“雷司令。”那個婦人說。

“請為她倒一杯雷司令。然后，給我一杯軒尼詩XO可以嗎？”

“這是當然的。”蘇一杭用升艙培訓時候學的專用詞語回復他們。那些詞語一般來自于英式英語，相比美式英語，聽上去顯得更體面一些。

通俗一點來說就是，更有文化。

她拿出空葡萄酒杯放在那位婦人面前。雖然她似乎有點掩飾自己的口音，但從她點的酒蘇一杭就猜到了她是個美國女人。

美國航班上的白葡萄酒提供雷司令，而且還是新世界產地的。對于飛習慣了歐洲且經常喝葡萄酒的她來說，美國航班上的客人和歐洲客人比起來，生活品味真的差了不止一點點。

她把吧臺頂上擺著的那瓶軒尼詩XO拿下來倒進特定的杯子，遞給那位老紳士。

倒酒的時候蘇一杭就看見獨自喝酒的印度客人眼睛盯著她手上那瓶XO了。估計他也認出這一瓶2000多美金的酒了。

“你也要來一杯嗎？”蘇一杭問他。

果然，他又點了點頭。

蘇一杭給他倒了小半杯。

紳士和少婦端著酒杯去沙發那邊坐著聊天了，吧臺這邊只剩下那個印度客人。蘇一杭正猶豫要不要去跟他聊個天，問他是不是硅谷的IT男，順便跟他打聽個人。

“蘇一杭，你吧臺的位置是第一輪休息。”林逸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個頭等艙的床墊。

“哦。”蘇一杭想起應該快到他們機上休息的時間了，“那你呢？”

“我換到和你一起了。”

一般大家都不喜歡第一輪的休息，但蘇一杭吧臺的位置必須在第一輪休，所以林逸和其他同事做了交換。他才不想自己的休息時間和蘇一杭錯開，這樣兩人就沒多少可以相處的時間了。

“好哦！”蘇一杭開心。

“你剛剛是準備跟那客人說話？”林逸和蘇一杭說的中文，而且看那個客人一副走神的樣子，似乎也沒有留意到他倆在討論他。

“哦，我本來想跟他打聽一個人。世界這么小，說不定認識呢。”

“打聽誰啊？”林逸問。

“一個我的青梅竹馬。”蘇一杭剛一回答，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她習慣了這樣跟人介紹那個人，可這次說完才想起林逸現在的身份是自己的男朋友。

“哦？”林逸把這個“哦”的尾音拖得長長的，“你還有個青梅竹馬？”

“哈哈哈，只是小時候的好朋友。”蘇一杭心里大叫不好，正絞盡腦汁想著怎么糊弄過去，突然，頭頂傳來“叮”一聲，安全帶指示燈亮了。

真是老天爺來救她。

她假裝因為此事顧不上林逸，從吧臺里繞出來，走到最近的沙發邊告訴坐著的客人們回到座位去系好安全帶。

幾個站著的客人也自覺回去了。她用余光瞟到林逸在吧臺的另一邊勸說著其他幾個客人。

“先生，安全帶指示燈亮了，過會可能會遭遇到氣流導致顛簸。”蘇一杭走去那個依舊站在吧臺邊拿著杯子的印度客人旁邊。因為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她可以小聲對他說話，保證他一個人聽見就行。

客人一動不動。

她以為他沒聽見，又大聲說了一遍。聲音大到林逸都聽見了，朝這邊走過來。

這一回估計客人聽見了，他依舊像一開始那樣點點頭，這次他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蘇一杭看見他的眼睛，好像沒有神采，而且似乎……

在蘇一杭看著他那眼睛還在疑惑的時候，那個客人往后退了幾步，突然之間毫無征兆的，腦勺向下，直直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