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盧恩怒氣沖沖回到總統(tǒng)私宅。他踢開鐵柵門，抱胸端坐在花園角落的長椅上，心中的怒火還在熊熊燃燒。

奧馬是鐵了心站在地球人一邊，留在地球上了，還有阿爾瓦羅等人……也好，這是你們應(yīng)該得到的歸宿，愿你們留下來后好自為之！

——拉布倫哥，我跟你不共戴天！無盡的貪欲，罪惡的黑心……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決不會再讓你胡作非為下去！就讓我騰格達(dá)里，把你這該死的惡魔和其余的佛格人送走！

死里逃生的佛格兄弟們，對不起了！我們是一個沒有希望的族類，就算主宰了地球，也不過是讓悲劇再一次重演！我們沒有資格擁有這天堂般的地方，我們從生到死，只配在原來的黑地獄里煎熬。

我們注定遲早是要滅亡的！無論有辜的、無辜的，讓我們都徹底消失吧！美麗的地球，只有純潔陽光的地球人才配擁有，我不會再讓佛格人黑心的貪欲再污染如此美麗光明的地方！

明天，我就回格陵蘭基地！即便有重重阻撓只能硬闖，即使他拉布倫哥百般阻撓……我也要回到母艦，——去啟動自毀裝置！

拉布倫哥，你休想再染指這不屬于你，只屬于他們的地方……

突然，屋里出現(xiàn)了微弱的亮光，搖曳著忽閃著，應(yīng)該是一團(tuán)團(tuán)逐漸增多的燭光。意識到是陳潔兒在里面，盧恩才想起她下午曾致電要他今晚在家共進(jìn)晚餐。

此刻，依次點(diǎn)亮的燭光彌漫在客廳里，將家的寧靜與溫馨透過窗戶飄散至暗淡的花園中……，那是潔兒為她夜歸的男人點(diǎn)亮的燈光啊！

他坐著不動，癡癡地望著。——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個真正的普通的地球男子！

窗里透出的光逐漸變亮，伴著光影忽明忽暗的閃動。陳潔兒穿著睡袍，慢慢從客廳走出來。她輕輕地走過來，慢慢坐在盧恩身邊。

“潔兒，……你今晚沒住國賓館那邊？”盧恩側(cè)身握住她的一只手，輕聲問道。

陳潔兒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他輕問：“為什么坐在這里不進(jìn)去？……在國會食堂吃過飯了嗎？”

盧恩搖搖頭，將臉埋在手掌里。

“盧恩，我們?nèi)コ酝聿桶伞标悵崈狠p輕拉他起來，牽著他回屋。

餐廳里的長桌上，六根燃著的燭臺勻稱排列著，中間是布置精美的鮮花、滿桌菜肴與四瓶紅酒。陳潔兒示意他在一端坐好后，甜甜微笑著拿起盤子為他盛菜。

“盧恩，這些菜都是我親手做的，忙活了一個下午呢，……就等你回來，我們好一起吃頓燭光晚餐！你嘗嘗味道行不行……”

盧恩大口吃著盛給他的牛扒與魚生，一邊咀嚼，一邊癡癡地望著她。馬上，他就要訣別這位深愛的女子了！此刻，他要盡情享用這頓晚餐。

——這是與她在一起最后的晚餐啊！在過去的六年里，這個女子一直陪伴著他，從少女到青年，為他決斗奮戰(zhàn)野獸，為他月夜獨(dú)攀喬峰，為他哭過笑過……

吃著吃著，他的淚水流了下來，淌進(jìn)他咀嚼的嘴里；陳潔兒默默凝視著，緩緩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用拇指輕輕為他擦拭著眼淚。

盧恩停止咀嚼，閉上雙眼，感受著這雙溫柔的手在他臉上的撫摸。他腦中閃現(xiàn)出數(shù)年前握著她的手、拒絕她時的那一幕，閃現(xiàn)出在喬峰握著她蜷曲手指的那一幕……

他再也無法自已，放下餐具握著陳潔兒的雙手，按在臉頰上放聲大哭起來，任憑奔涌的眼淚滲出她的指縫。

六年了，他沒有說過自己的真相，而今晚，他不想再隱瞞下去了！——跟這位世上最親近的女子，不必再辛苦地隱瞞了。這些年的秘密、不可言說的計劃，在盧恩這具客體里憋得他實(shí)在難受，而眼前這個女子，是他疲憊的心停泊的寧靜港灣，是他不必也不愿再設(shè)防的人……

“潔兒，剛才我哭，是因?yàn)檫@是我們在一起最后的晚餐了……”盧恩哽咽道：“我現(xiàn)在就把一切真相全都告訴你，——請你無論聽到什么都保持鎮(zhèn)定，不要驚慌！”

陳潔兒聞言微微一顫，繼而慢慢俯身把臉頰貼在盧恩微微抖動的頭上。

“我來自距地球12光年的佛格星球，我們的星球被核彈完全炸毀了，只有近三百人幸存下來，最終飛到了地球附近。原來的那個盧恩被我們的人擄去換成了我的頭腦，當(dāng)時跟他在一起的奧馬和露茜也被換了。——我現(xiàn)在的頭腦不是原來那個盧恩的，而是屬于一個外星恐人軍士長……

“我說這些你害怕嗎，潔兒？”盧恩抬起朦朧的淚眼問道。

陳潔兒松開手，輕輕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平靜地看著他。

“盧恩，你終于愿意跟我說實(shí)話了！——我早知道你不是原來的盧恩，知道你也是恐人……，我現(xiàn)在什么都不怕，你繼續(xù)說吧！……先說說你自己，你跟我們一樣有家人嗎？”

“我們的星球被炸毀前，我家里原本有阿姆和姆弟，相當(dāng)于你們有父母和一個弟弟。……我在做換腦手術(shù)變成盧恩前，是一艘佛格宇航母艦的軍士長。”

盧恩說著，又流出了淚水，哽咽著繼續(xù)：“佛格全球核爆炸后，他們都死了。只有我們這些空戰(zhàn)艦員活了下來。我以前的老艦長原計劃要帶我們來投奔地球，派我、奧馬和露茜三人潛入這里收集情報。后來，我的老上司被現(xiàn)在的新上司拉布倫哥謀害了。拉布倫哥是一個貪婪好戰(zhàn)的人，所有的陰謀和對人類的傷害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我們佛格的家園被毀了，我們孤注一擲飛到這里，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新上司命令我們執(zhí)行他的計劃，起先，我以為自己只要做好牽線搭橋的使者就可以了……，于是我拼命努力，按他的計劃掌握了人類的最高權(quán)力。我的愿望是努力使兩種人類相互接納，讓你們?nèi)祟愖罱K了解我們、接納我們，最后能和平移民……

“我們其實(shí)只要一小塊島礁棲身就行的……，可我萬萬沒想到，拉布倫哥的計劃如此陰毒殘忍！他剛愎自用，不肯接受我的建議，我的和平愿望破滅了。看到他這樣變本加厲胡作非為，我極端不滿，但我的同鄉(xiāng)兄弟都在他手里，我不聽他的，他就會以他們的生命要挾我……我只能忍著。看到那么多人死傷，我恐懼，我心痛，我矛盾……可我只能忍著！

“潔兒，你不知道我有多難……我的心太痛了！我不想這樣，不想傷害這里的任何人。有你、有母親、有家人、有一切……我在這里得到的太多了！我不愿舍棄這些，不愿舍棄你，不愿舍棄母親家人，不愿舍棄愛戴我的人們！

“潔兒，我們佛格對人類作了太多的孽！我，還有露茜，我們兩人都不打算活著離開地球。我早就發(fā)過誓了，死也要死在地球上、死在你身邊。

“我本人，跟那個新艦長拉布倫哥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跟他馬上會有一個了斷，——不是我殺了他，就是他殺了我！……日后如果你再也沒有我的消息，那就應(yīng)該是我被他殺了！到時，如果你愿意，麻煩你在粵灣咱們家附近……對，就在盧恩對你表白的那個紅樹林！挖個墳埋葬我用過的物品，上面再種一棵橄欖樹！

“潔兒，我感謝你這些年對我的愛，雖然我的頭腦不是盧恩的，但我依然感激你給我的那份世間最美好的愛情！我真的希望我就是那個盧恩，渴望與你真正地相愛一回……

“但這只是一個夢，一個我無法繼續(xù)做下去的地球夢，現(xiàn)在，我的夢醒了！”

盧恩在淚眼中再次抬頭望著陳潔兒。

此刻，她正淚流滿面地凝視著他，良久，才摸去臉上的淚水，緩緩起身走到那幾瓶紅酒處。取了兩瓶酒后，她轉(zhuǎn)身連同開瓶器一并遞給盧恩。

“盧恩，把酒打開，……我們今晚好好共飲！——既然你說是最后的晚餐，我們就一醉方休吧！”

她一邊平靜地吩咐盧恩，一邊把剩下的酒拿回了廚房。回來后，她端坐在桌臺另一端，雙肘平放桌上。盧恩過去為她斟好酒，返回坐下。兩人苦笑著彼此凝望，繼而相繼舉杯飲了一口。

陳潔兒放下玻璃杯，朗聲說道：“盧恩，不管你說你是誰，我只想告訴你：你永遠(yuǎn)都是我青梅竹馬的盧恩！我不同意你和那個叫拉布倫哥的佛格艦長同歸于盡，——應(yīng)該還有別的辦法。這個拉布倫哥，確定是你們現(xiàn)在的最高指揮官嗎？你可不可以……讓我跟他見面？”

見盧恩點(diǎn)頭繼而愣住，陳潔兒沉靜繼續(xù)道：“我想作為地球國的特使與他會晤。——由你作翻譯，陪同我前往你們的基地，我代表地球人民與他作初期談判！……你能答應(yīng)我嗎？”

“這……”盧恩望著陳潔兒驚愕地說：“你一個小女子，怎么可能跟他談判！”

“難道我的級別不夠嗎？”陳潔兒皺眉正色道：“請你告訴你們長官：我是地球國第一夫人，我的身份代表我們地球人沒有問題，你們的最高長官與我談判不會有失他的身份。”

“那倒不是，潔兒！我們佛格人現(xiàn)在身臨絕境、孤注一擲，再說艦長其實(shí)也只是中級官階。——我是說，你不害怕嗎？我們是外星人，跟你們長得完全不同……”

陳潔兒嘿嘿冷笑了。“害怕？你覺得我會害怕嗎？難道他會吃了我？再說……不是有你在嗎？”

見盧恩無語，陳潔兒繼續(xù)道：“你們長官無非是要求更多的土地，讓我們俯首稱臣，把我們所有人集中遷到一個洲或一個島上去。——這沒什么，我們?nèi)祟愒谌丝谧疃鄷r，一個洲的人口比現(xiàn)在地球的總?cè)丝谶€多。雖然這樣人們會不方便許多，但好歹能生存下去……”

“這樣不行！我不愿意你們的家園被我們佛格人生生奪走，”盧恩毅然搖頭。“……也不希望看著你們委曲求全地生活！”

兩人都低下頭沉默著。不久，陳潔兒抬起頭來，呷了一口葡萄酒，繼續(xù)勸說道：

“這不就是你們那個佛格艦長的最終目的嗎？他再兇殘再狠毒，也不至于要把我們地球人趕盡殺絕吧？只要人們能活著，地方小也無所謂的，答應(yīng)他就是了！盧恩，請你一定設(shè)法安排我們會晤！”

陳潔兒說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盧恩低頭雙手捧著酒杯，他正愁沒有機(jī)會回基地去下手……，如果按陳潔兒的意思，由她去代表地球人類談判，正是一個很好的幌子。——艦長的注意力會在她身上，這樣他就可以找機(jī)會，悄悄去開啟母艦的自爆裝置……

不過，這樣一來，潔兒也會被炸死……

盧恩抬起頭來，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潔兒。如果這個女孩能和他死在一起，他當(dāng)然是感覺萬分幸福的。——可是，潔兒太無辜了，她為我吃的苦已經(jīng)夠多……，她不應(yīng)該當(dāng)我的殉葬品！

“我們生死都在一起……”他突然想起陳潔兒在喬峰時的呢喃。是的，潔兒，我們生死都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一個不怕死的勇敢女子，為了愛你能豁出去，我相信為了全天下的人們……，你更能舍棄生命。

潔兒，到時我們就一起灰飛煙滅吧！——那時候，我就是你真正的盧恩，是真正的地球男子……

“好吧，潔兒，我答應(yīng)你！我會跟拉布倫哥聯(lián)系，盡力說服他與你會晤談判！”盧恩苦笑著向陳潔兒伸出酒杯。陳潔兒見狀，連忙自己斟上酒，與盧恩舉杯對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