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有沒有姐妹？親的和堂的都可以，你好好回憶一下。”慕清歡略一思索后便如此問道。

這其實是多此一問，如果兩個母親真是姐妹，那也就沒有冒名頂替的這種事了，因為沒必要。

而且，她心里更傾向于是她娘親的身份存疑，而不是對方的，這只是一種直覺，說不上來為什么。

看到慕清歡的眼神終于柔和了下來，塞亞諾緊繃的心弦才稍微松了一松。

他倒不是怕死，反正他現在活著跟死了也沒什么兩樣。

甚至于他而言，死了反而比活著好，像這樣整日整夜地被仇恨與憤懣啃食著心臟卻又無能為力的滋味，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可是他娘在咽氣前，叮囑他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活下去，所以他哪怕再活得煎熬，卻也不敢輕易地放棄生命。

塞亞諾聽話地認真回憶著，他想，姐姐既然問出了這樣的話，那必定是因為他二人的娘親之間存在著某種關系，或是姐妹或是別的血緣親人。

怪不得，他一看見姐姐便覺得親切，這會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血脈牽引？

興奮過頭的小少年，在這一刻儼然已經忘了自己的前國主生父，也忘了曾經的那一大堆兄姐，以及宮外那些還活著的叔伯姑表親們。

當然，在他這里，“親人”這個詞的涵蓋面向來有所偏頗，以前他的親人只有他娘，現在是他娘加上姐姐。

“我娘生前并不經常跟我提起她娘家的事，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年紀小，也可能是因為一說起來，她自己就會傷心好多天，所以才不愿意總是提起。

不過，我娘說過的我都記得，她說夜家雖是大族，但嫡系的子嗣向來不豐，所幸人丁不旺卻個個杰出，這才能占據著主位，千年未曾旁落。

外祖父的子女并不多，我娘是他唯一的嫡女，娘上面有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兄長，哪怕加上她的庶兄弟姐妹，也不過是一掌之數而已。

我娘的確有一個庶妹，但小時候就夭折了，至于旁系的堂姐妹，她并不曾提及，甚至連想都沒有想起來過。”

塞亞諾也想努力地證明，他與姐姐之間是有血緣關系的，可他說的這些是實話沒錯，卻離他想證明的結果越來越遠，所以他說完后自己都有些沮喪了。

慕清歡對他的情緒起伏只當不知，想了想又接著追問道：“那有沒有與你娘關系比較親近的女子？表姐妹或手帕交也可。”

能把對方的身份和背景分毫不差地套用在自己的身上，非熟人不可為。

雖說她娘親并未將這個“借”來的身份公之于眾，但敢于使用多年，便已經是二人關系匪淺的證明了。

再結合那位突然登門造訪的“舅舅”當時所說的話，可見她娘親的確與夜家有關，即便不是真正的長房嫡女夜楚心，也該是與夜楚心身份相當之人。

“我娘被先國主擄來的時候只有十二歲，此前連走出家門的機會都少，所以并沒有特別合得來的手帕交……”

“什么？擄來？你娘告訴你的？”慕清歡并不在意塞亞諾對自己的父親用那樣疏離的稱呼，她在意的是那個反常的字眼，并且感到十分詫異。

畢竟她以為，即使納妃不比立后，無需三媒六聘昭告天下，卻也不該是用這般不堪的手段，那位前任國主莫不是有個強盜山匪的出身？

更何況對方并不是毫無倚仗的平民百姓，甚至也不是普通的世家之女，而是雄踞一方的夜家嫡女。

“我娘當然不會與我說這些，是別人亂嚼舌根的時候我聽到的，沒錯就是擄來的，我娘并非自愿入宮。”塞亞諾笑得諷刺，同時又帶著說不出來的恨意。

把人搶來了又不肯好好珍惜，他娘那么多年在后宮過得有多戰戰兢兢和如履薄冰，他就不信先國主一眼都不曾看到過！

“我娘當年，只不過是偶爾偷溜出府去郊外踏了一次青，不想卻將自己的一生都給葬送了。

她入宮時年紀太小，所以直到七八年后才有的我，而在我登基那日，她卻被逼自盡…”

“被逼自盡？為何？”慕清歡打斷了塞亞諾的話，她覺得不需要照鏡子，也可以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一定十分難看。

一國之主擄劫他國女子為妃、兒子做了皇帝母親卻必須死去，南迦的民風再彪悍，也不應該彪悍到這種地方來吧？！

“是，被逼自盡，因為主少則國疑，所以無上極天要想用我這個傀儡去堵住悠悠眾口，便只能留子去母。”塞亞諾咬著牙，滿眼恨意和悲痛地說道。

無上極天，便是月極天現在的名字，據說是他自己起的，可見上天入地都已經裝不下他的野心了。

“那么多年，你娘就沒有想辦法通知你外祖家么？”慕清歡不想繼續‘留子去母’這個話題，因為太沉重，而且看到對方的樣子，她心里也不好受。

“當然有，她想過很多種辦法、也做過很多次努力，但每一次到最后，除了受罰就一無所獲，南迦的宮規森嚴，并非是空談！

哦對了，我娘有個很要好的表姐，二人同歲，只是差著些月份罷了，但我娘卻很少提起她，只在心里默默思念著，因為她那位表姐是北貞人。”

北貞？慕清歡的腦海中靈光一閃，她爹當年正是在北貞與大成的邊境，將她娘親帶回京城的！

這樣就說得通了，她娘親借用了失蹤表妹的身份，而夜家明知此事卻從未阻止，只因她娘親也算是夜家人，而且有必須這樣做的理由。

大成與北貞、大成與南迦，立朝多少年就不和了多少年。

大成占據了中原最大最肥沃優質的土地、最多的人口和最深厚豐富的靈礦資源，所以它一直是北貞和南迦兩國君王眼中的“肥肉”。

擾邊日日有、小戰月月發，有史料記載的那幾次大戰中，規模最大的一次死傷者多達千萬計。

雖說三國的百姓間一直互有往來，通商的聯姻的皆有，且屢禁不止，但若是放到國家和朝廷的層面上，這便是通敵賣國之罪了。

這應該就是她娘親不得不冒名頂替、用自己表妹的身份留在大成的原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