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夏之陽邀許峰一起走出營房。如血的殘陽，染紅了西邊天空，飄浮的云朵，像火苗在燃燒。炎熱還沒有退去，讓人感到有些悶悶的。研究所里的那些亞熱帶植物，在夕陽的余輝里顯得更加蒼綠。芭蕉樹、棕梠樹、香樟樹……還有一些不知名的觀賞性草本植物，都是在家鄉極少見到的。

“班長，我下午提出的那些問題，雖然有些尖銳，但都是現實存在的，你說對嗎？”許峰看看夏之陽，真誠地說。

“不錯，現實社會中存在一切向錢看、崇洋媚外的思想。他們向往豐富的物質生活，渴望過上幸福的生活，這也是人之常情。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我也常苦苦地思索這些問題。社會主義制度優越于資本主義制度，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雖然人們的生活水平還沒有得到很大提高，但我們也不能悲觀。現在的問題是社會制度進步了，人們的思想狀態沒有徹底改變。相信隨著精神文明建設的不斷加強，人們的思想水平會慢慢提高的。”夏之陽毫不避諱地說。

“太對了，班長，社會制度與物質生活不同步，與精神狀態錯位，這也許是中國社會復雜的原因之一吧？”許峰感慨地說。

“就因為如此，我們更要堅持社會主義的信念，用優越的社會制度引導人們的思想前進。這需要一個過程，需要改革和完善各項政策。如果不顧中國國情和歷史發展的潮流，盲目崇拜資本主義制度，那會產生更大的混亂，中國人民會重新陷入苦難中。”

許峰看著夏之陽點點頭：“對啊，人總得有一個信念，社會更需要一個信念來統一思想。但更重要的是提高和改善人們的思想狀態，這也是最難的。如果每人的思想都達到一個高度，像雷鋒那樣的高度，你說有可能嗎？”

看著許峰懷疑的表情，夏之陽沉默了一會說：“不容易，也許我們看不到那樣的社會出現。但那畢竟是人類社會最美好的前景，每一個品質高尚的人都會為之奮斗終生。”

“班長，我喜歡與你談論人生、社會。每次同你在一起海闊天空地談論這些問題，我就感到心胸開闊起來。有的戰友一開口就是金錢、權勢、女人，聽了都讓人心煩。”許峰拉著夏之陽的手，真誠地說。

“這些話，我也只有同你說。在班務會上我不會說，同老鄉在一起也不能說，說了他們不僅不會感興趣，還會嘲笑我呢！”夏之陽看著漸漸暗下來的晚霞，感慨地說。

“八?一”建軍節到了，三一五所黨委、團委、工會等領導來到營房，慰問戰友們。他們用整張的紅紙寫了慰問信，還送來十幾個大西瓜。

“這是我在部隊中的最后一個建軍節了。”夏之陽百感交集地想。

副班長孫宏探親回來時，帶來了家鄉的風味食品——江蘇寶應的藕粉。面粉一樣的藕粉，用開水一沖，變成半透明狀的粥，味道微甜又清香。

“我的家鄉到處是水塘，水塘里都是蓮藕。荷花亭亭玉立在碧綠的荷葉間，特別美。”孫宏向夏之陽和戰友們夸耀說，“這幾年荷塘大都承包給了個人，蓮藕的產量年年提高，藕粉也銷向全國各地。大家嘗嘗，味道美不美？”

戰友們每人嘗了一勺，不住地點頭稱贊。

“現在你回來了，我準備向指導員請假回家。”夏之陽悄悄地對孫宏說。

“怎么？想女朋友了吧？”孫宏笑笑說，“你真幸福，有一位相親相愛的女同學，與你相比，我就慘了。”孫宏又自嘲地說：“我身材又矮又胖，皮膚又黑，上學時就吸引不了女生的注意。來到部隊后，又沒有機會接觸女性，看來我連對象也難找到了。”

“這次探親家里人沒有給你介紹一個？”夏之陽關心地說。

“怎么沒介紹！”孫宏苦笑著說，“介紹幾個呢，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起我。總之，相親成了一場空。”

“機會有的是嘛，何必這樣泄氣。”夏之陽笑了。

“真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我都二十好幾了，父母都為我擔心呢。”孫宏無奈地搖搖頭。夏之陽被孫宏滑稽的樣子逗樂了。許鋒也逗趣地說：“副班長，你不要小看自己啊，你還是很有魅力的。”“魅力？什么是魅力？在這個社會里，有錢就有魅力。”孫宏苦笑著說。“副班長，你上進心那么強，腦瓜又靈，還愁沒有光明的前途？將來在部隊混好了，還愁沒有女朋友！”許鋒說。

“你這小子就是會說。”孫宏也樂了。

夏之陽想起周敏，她不顧家人的反對，不顧世俗的壓力，對自己這樣癡情，他深深地感動了。為了周敏的幸福，他不得不考慮后路。現在看來退伍是必然的了，將來的路怎樣走？這是即將面對的現實問題。人畢竟不能生存在空想中，要想辦法賺錢謀生啊！有時戰友們在一起，談論將來的生存之道，生財之道，都滔滔不絕。

“做生意最賺錢，開一個家庭加工廠，一年至少能掙上七、八萬。”一位ZJ省的戰友說，“我的同學在家中生產電器配件，現在都有上百萬的資產。”

一位HEN省的戰友搖搖頭說：“開工廠的投資太大，不現實。最好是開個煙酒小賣部，本小利大。”

“你不是想倒賣假煙假酒吧？”許峰嘲弄地說。

“有機會為什么不干？”ZJ省的戰友說，“在市場經濟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有人不是說過嘛，造假煙比印鈔票賺錢還要快。假酒能喝死人，假煙怕什么？！”……

夏之陽聽著戰友們的爭論，為他們的利欲薰心感到可笑，又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想法是現實的。自己呢？只喜歡讀書，空想，追求遙不可及的空中樓閣。“百無一用是書生”，想到掙錢的門路，他往往不知所措。但是，為了將來的生存，他必須考慮怎樣去掙錢這個最現實的問題。

一個小雨霏霏的上午，全排的戰友來到中隊部，參加政治學習，堅持社會主義信念第四講：“只有社會主義能夠救中國”。

指導員從中國的國情講起，說明中國走社會主義道路是最正確、最科學的選擇。社會主義制度的實行，讓人民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社會生產力得到最大程度的解放和提高。社會主義社會充滿著無窮的生命力，而資本主義制度已日薄西山。

中午，他們沒有回執勤點，在中隊吃過飯后，休息一會，以班為單位討論上午的學習內容。兩個小時后，訓練射擊第三練習。射擊三練習是在夜間進行射擊，要求戰友們適應夜間作戰的需要。

王斌作為新兵班的班長，又是從輪訓隊回來的骨干，向全中隊的戰友講解了實彈射擊第三練習的動作要領：“……夜間射擊瞄準時，虛光更大，但要領還是那句話：不瞄白，不瞄黑，只瞄中間黑白色。持槍要穩，擊發要果斷……”

天漸漸黑了，在昏黃的路燈光里，立起幾個靶子，瞄靶訓練開始。直到晚上九點多，夏之陽和戰友們才疲憊地回到執勤點。

經過兩天的夜間瞄靶訓練，一個炎熱的下午，全中隊的戰友們乘上卡車，來到碧江靶場。下午四點多，仍是驕陽似火，陽光曬在身上火辣辣的。靶場上的野草生長正茂盛，戰友們坐在地上休息一會，首先進行二練習實彈射擊。每人九發子彈，臥、跪、立三種姿態各三發子彈。每年都要進行幾次的實彈射擊，夏之陽早已消除了緊張感，輕松自然地舉槍瞄準，擊發。報靶，他中了七發。

全部完成射擊任務后，已到吃晚飯的時候，晚霞像火，布滿西邊天空。戰友們的晚餐很簡單，還是每人兩個面包，一瓶礦泉水。八點半左右，天完全黑下來，淡淡的霧氣縈繞在靶場上。一輪彎彎的月牙兒，掛在西邊天空，夜空上布滿晶瑩的星星。三練習實彈射擊開始了，多數戰友們都是第一次參加三練習射擊，沒有多大把握。幾盞白熾燈，照著草叢中隱隱約約的靶子。夜色黑極了，草又深，夏之陽憑感覺打完五發子彈，不知為什么，他心里沒有一點壓力。射擊完畢，報靶，大多數戰友都是不及格，夏之陽居然及格了。回到執勤點，已是深夜十二點半。夏之陽躺在床上，給周敏寫了一封信，才朦朧睡去。

夏之陽被探親的想法折磨著，可每次面對指導員，他又難以啟口。排里有兩位老同志找了指導員幾次要求回家，指導員都沒有批準。為了穩定戰友們的情緒，指導員還特意來到執勤點，在全排大會上強調說：“不安心服役，整天想著回家，我明確告訴你們：不行！”夏之陽聽了，也知難而退，不再提了。

八月下旬，持續近兩個半月的“堅持社會主義信念教育”活動，接近尾聲。在中隊大會上，指導員主持了第五講：“捍衛社會主義事業，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

指導員說：“我們要認清當前的國際形勢，現在國際壟斷資本主義利用社會普遍存在的危機，加緊了和平演變的步伐。社會主義國家內部的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也產生了有利于敵對勢力搞“和平演變”的土壤和條件。捍衛社會主義的祖國是我們武警部隊的神圣使命，要完成自己的使命，首要條件是大力加強政治建設，在政治上永遠合格。時刻提高警惕，反巔履、反腐蝕，對反革命勢力決不退讓、決不妥協。作為一名武警戰士，要永遠忠于黨，忠于國家，忠于人民，忠于社會主義，不斷加強自身學習，爭做“四有”新人……”夏之陽飛快地記著筆記，緊張地學習，會沖淡他思鄉的苦惱。

下課后，夏之陽在幾位戰友的慫恿下，壯著膽子向指導員提出回家的請求，指導員把眼一瞪：“怎么？你也來湊熱鬧？我們中隊都請假成風了，你作為黨員，不以身作責，也想回家！你們這一年的兵到底是怎么啦？離退伍還早著呢，就這樣的散漫，放松對自己的要求。現在執勤任務這樣重，誰也甭想回家！”

夏之陽訕訕地回到王斌的班里，王斌了解到情況后說：“我們同年來的兵，大多數都回家兩次了。你放心，領導會考慮的，有機會指導員一定會讓你回去。”

回執勤點的路上，夏之陽想到指導員的訓斥，心里悶悶地。路過紅旗新村時，夏之陽看到一個新開的小書店，他看看時間還早，就走進去。書店在居民樓的第一層，只有兩間房的面積，書不太多。夏之陽看到泰戈爾的《園丁集》，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走在路上，夏之陽翻看著，立即被吸引了。這本薄薄的書，掃除了他內心的陰郁。泰戈爾的散文詩真是太美了，他把豐富的內心世界，用最美妙、簡潔的語言表達出來。偉人畢竟是偉人，讓人望塵莫及。他們在生活的磨難中不消沉，不迷惑，用睿智的眼光洞悉一切，用流利的文筆盡善盡美地表述一切。人生能達到如此的境界，又有何求？

“我要用畢生的精力追隨他們，追逐藝術的靈感。”夏之陽默默地想著，“人生短短幾十年，與其渾渾噩噩地度過，不如傾注所有的精力追求遠大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