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住知青能開掃盲班的窯洞，地方不會小。

但還是擠得厲害，里里外外坐滿了老老少少的女人，抱娃的，納鞋底子的，拎著筐剝干玉米的，搓麻繩的，甚至還有幾個拿著剪刀剪窗花的……

反正沒一個閑著的。

三個女人就能湊成一臺戲，這幾十個女人和她們帶來的娃，說起話來嗡嗡嗡的聲音簡直能把窯頂掀翻！

王淑琴掃了一眼就頭疼，這人倒是來得不少，可怎么越看越像是開婦女嘮嗑大會？

一群嘰嘰喳喳的老娘們里，唯一一個例外就是徐蘭。

徐蘭手里沒攥著鞋底子，反而是攥著一個小學生用的生字本和一根鉛筆，靜靜地坐在前排，乍一看還真像個文雅的女學生。

雖然徐蘭也很像拿只鞋底子裝裝樣子，表明自己不脫離群眾的決心，可是陳小溪堅決反對。

“大嫂你想去學習就學習，做飯洗衣啥也不用操心，專心識字兒就成。”

陳懷川和陳大河也反對，甚至還藏了她正在做的布鞋，給她找了本子和鉛筆出來，一個個都積極又給力，比徐蘭自己還操心。

看他們這樣，徐蘭也就鼓起勇氣拿著本子和筆來掃盲班了。

畢竟她的目的還是學習，并不是真的想來湊熱鬧的。

但那些只打算來湊熱鬧的人看著徐蘭就不太順眼了。

徐春霞抱著娃喂奶，瞅見徐蘭手里的本子和筆，忍不住撇嘴：

“不是說好了拿鞋底子來納的嗎，你咋還認真了？”

“這都是懷川準備的。”徐蘭低著頭，有點兒臉紅。

她這算是失約吧？

幸好徐春霞也不是小心眼兒的人，就是覺得徐蘭這樣浪費時間可惜：

“那你瞧著吧，一個字兒都認不到，還會少納一只鞋底子！”

離得近幾個婦女聽見徐春霞這么說，也注意到了徐蘭手里的本子和筆，頓時就不平衡了。

大家出來都不忘手里的活計，這徐蘭也太閑了吧？難不成真是仗著生病，啥也不干了？真是把自己當地主太太呢！

說出來的話就比徐春霞刻薄多了：

“春霞你這話可就是說錯了，人家徐蘭看樣子是要考個大學生當當的，哪像咱們，一輩子土里刨食兒的命！”

“可不是，徐蘭這也是她家老爺們慣的，咱們可羨慕不來！”

“走走走，咱們往那邊坐坐，可別擠到了這將來的大學生！”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擠兌得徐蘭臉紅得能滴血。

農村婦女的口水有多毒，分分鐘能淹死幾個活生生的大閨女。

更何況是徐蘭這樣從前不愛說話的人。

這要是擱上輩子的徐蘭，當下就能哭出聲來。

可這會兒的徐蘭，已經死過一次，又經歷了和娘家人的斗爭，對很多事情都已經失去了畏懼和在意。

死都死了，還怕啥？這世上還能有比生死更大的事情？不過是被人奚落幾句，她只要不在意，就不會疼也不會癢。

她不怕。

徐蘭臉上的潮紅很快退了下去，大大方方地看著那幾個嘲諷她的婦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是波瀾不驚的笑意：

“嫂子們真會開玩笑，難不成不考大學，就不能認字兒了？嫂子們既然來了，那肯定也是想學習的，嫂子們說是不是？”

“……”幾個婦女頓時氣短，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她們和徐春霞的心思是一模一樣的，就是借著上掃盲班的功夫偷個懶，歇兩天，不想在家伺候老小。

可又舍不得真的丟了手頭的活計，這才看著徐蘭不順眼。

這會兒徐蘭這么說，她們能說不是嗎？

要不是打著學習的由頭，家里的老老小小能放她們出來自在？

這邊一安靜，鬧哄哄的人群頓時也安靜下來，準備看熱鬧。

現在的農村人沒啥娛樂，最大的樂趣就是看人吵架干仗。

可惜嘲諷徐蘭的那幾個婦女在這種詭異的安靜中，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好，很好，非常好！

暗中觀察的王淑琴心中一喜，立刻抓緊時機，走到了黑板前面的講臺上，拿起教鞭，學著從前那些知青的樣子，敲了敲黑板，堅定開口：

“上課！”

群眾們的氣氛，是很具有煽動性和盲從性的。

要是大家都在講話，就你不講話，看起來怪怪的。

可要是大家都不講話，就你嘰里呱啦講話，那看起來也跟有病似的。

就因為抓住了這個安靜的瞬間，切斷了婦女們的閑聊，王淑琴很成功地搞好了課堂氣氛，掃盲班的課，總算是開起來了。

第一節課，王淑琴也不打算教太難的，直接就一二三四五地教，漢字學一遍，數字學一遍，饒是徐家村的老娘們再笨，一節課上下來，也認得差不多了。

王淑琴還現學現用，抓了聽課最不認真的一個婦女起來提問：

“你家養了五只雞，我抓走了兩只，還剩幾只？”

“你憑啥抓俺家的雞？俺養雞是為了吃雞蛋，可不是資本主義尾巴，你咋能割……”

婦女像是放炮仗一樣嚷嚷了起來，掃盲班里里外外的人轟然大笑，保持了一堂課的安靜氣氛徹底崩了。

原本還滿臉期待的王淑琴：……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來跟這群老娘們打交道？

不過應該有人能證實她這節課還是成功的。

王淑琴敲了敲黑板，叫徐蘭：

“好了，下面由徐蘭來回答問題，你家養了三只鵝，我給你家又送了三只鵝，你家現在有幾只鵝？”

“六只。”這個問題很簡單，就算沒上過掃盲班，有生活常識的人也都能回答得上來，徐蘭自然回答得很流暢。

王淑琴很滿意：

“很好，徐蘭一看就是認真聽課了，大家要像徐蘭學習……”

結果話還沒說完，先前被提問的婦女又開始嚷嚷了：

“憑啥你抓俺家的雞，卻要給她家送鵝？王主任你偏心……”

“可閉嘴吧你，你個糊涂老娘們，我說的是假設，假設！”

王淑琴爆發了。

老娘們絲毫不怵：

“俺不管，反正你就這么說了……”

王淑琴：……有人能把這死老娘們拖走嗎？

等到人群徹底散去，王淑琴看著留下來的徐蘭，面如死灰：

“蘭丫頭啊，你瞧著咱們這掃盲班，能開下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