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心事潮濕陰暗在夏天里捂出了青苔。

不知哪本青春傷感小說里的描述，“墻角的蜘蛛躲在暗處偷聽了很多秘密。”

成歡心中兩個秘密，一怕母親心血來潮地要孩子，二怕求學進程被中斷。

她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家里的條件肯定不能再支撐一個小孩的開銷了，自己的成績應該能有個公立大學上，但母親不給錢的話，學業就難了。

奶奶交代過父親留的錢夠她復讀的，但奶奶不知道上大學每年要花上萬塊的。

第26章秘密全被墻角的蜘蛛偷聽了去

劍蘭每天都被繁雜的農活家務所累，鮮少操心成歡，除了心情不好的時候發泄兩句“不好好學習就只能干農活”的抱怨外，課業她不太管。想升學的孩子都去補習，英語，數學是最熱門的課外班。劍蘭上學時學的俄語，對英語幾乎幫不上忙，成歡在農村上學，正式的英語課程從初中才開始學，她發音，語法都不好。

劍蘭被梔蓉說了兩回，“基礎差還不上課外班，好大學那么容易考上呢？”，劍蘭狠了狠心給成歡找了個一對一的家教，上了一個寒假實在費錢，便轉了大班，同班的都是家境很好從小就在縣城里上學的孩子，老師給成歡搬了個凳子坐在最前排的墻角，成歡總是看不到黑板。

成歡不愿穿校服，跟別人的都不一樣，她的便裝買了三、四年，褲子有點小了，坐下來的時候后腰總露半截內褲，坐在后排的兩個小姑娘竊竊細語，

“不知羞，沒錢就不要來上課了。”

成歡開學了就住在學校的宿舍里，女孩子嘰嘰喳喳的，今天玩得好明天就翻臉了。劍蘭讓成歡跟遠親家的小孩玩，怕她一個人被孤立，成歡玩了一段時間又獨自一個人了，那個孩子過生日，小孩子沒什么錢偏要互相送禮物，成歡折了一盒子幸運星給她，大家以為是什么稀罕物件，盯著那個孩子打開禮物，然后笑著跑開，“楚成歡，你丟不丟人啊，現在誰還想要這樣的東西？送個手鏈也是份心意。”情誼真是個靠不住的東西。

成歡每個月回家一次，走的時候都會跟劍蘭要錢。劍蘭聽到錢就頭疼，日子不好過，什么都花錢，吃頓肉都快買不起了。

“拿了錢別亂花，你媽的錢可不想打了鴨腦袋（類似于打水漂的意思）。”

有一次劍蘭在蔥地拔草，她的手常年裂口子，拔出來的泥鉆進去就粘在肉上。成歡蹲在地上一起拔，拔個草尖尖，根兒還留在地里。

“你別拔了，去看書吧。”

“媽，學校要300學雜費。”

劍蘭腰間別著賣菜收錢的零錢包，零錢整錢歸置了三百給成歡，包里剩下差不多幾十塊。

成歡接了錢沒有起身，磨磨唧唧地拔著草。

“你怎么把蔥也拔下來了，別給我添亂了，快去學校吧。”

“媽……”成歡欲言又止。

“怎么了，惹禍了？”

“300是學校收的費，這個月沒有伙食費了。”

“哦”劍蘭把剩下的幾十塊歸置了一下又給了成歡。

成歡遞回去十塊，“媽，家里是不是沒錢用了？”

“沒事兒，明天收拾點豆角去城里賣。”

學校一年開一次家長會，老師活在桃花源，理想主義不用農忙，選在清明時。成歡早早就告訴了劍蘭，劍蘭當日卻沒有來。

成歡很少提什么要求，但是這一次，成歡幾乎是強硬的態度要求劍蘭不管忙什么也要去家長會，班里的同學不知哪里打聽到成歡沒有爸爸，下課擠在樓角嘲笑她，成歡不示弱，“爸爸死了很丟人嗎？你們爸爸也會死的，再欺負人我就告訴老師了。”成歡是告訴老師了，她說的是“我不想當班長了，我媽說當班干部影響學習。”就卸下了班長的職務。她希望媽媽到場，讓同學看看她不是個沒有依仗的孩子。

成歡回家跟劍蘭鬧得很僵，她也不說直接的原因，只埋怨劍蘭一天的時間都不肯抽出來。

“什么都不想管，這樣的家庭也不知道為什么要生孩子？”

劍蘭站在成歡背后，“你姐姐那樣，我不生個好模好樣的孩子我這輩子還有什么希望？”

“你生了我，我就得承載你的希望。”

“你活好你自己就行了，媽媽什么時候不是在為你服務？”

“我一時半會兒活不明白，你也別有太大指望，我這輩子不會有什么大出息。”

劍蘭并不是不打算去家長會，她去給楚友德上墳的時候，明火燒起來，把她困在了里面，她穿著一雙膠鞋，撲火的時候膠燒化了把腳上燙了很多水泡。

山上只有她一個人，山火越來越大，她只有一個想法，山林燒起來可是犯法的，怎么也不能被抓起來坐牢，手邊沒有水，她揮著鐮刀把亂草砍掉才滅了火。

火滅了之后她坐在楚友德的墳前哭，“你這是要把我帶走啊，你也不想想孩子那么小，我死了誰來管？”

楚友德的墓，草生的繁茂，土包不高，四周的土被沖薄了，棺材支楞出來四個角，像他在水泥板往外爬一樣。劍蘭跟成歡交代，“等我死了也埋在這，給你這個爸也留個位置，我們也做個三人墓。”

成歡不再生劍蘭的氣，她只是性格變得更強硬，說話嗆人得厲害。

成歡在日記寫，“人只有變得強大，才能成為自己的后盾。”

成歡還不知道強大的含義是溫柔而堅定，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她用近乎絕望的方式在與周圍的世界抗爭。劍蘭隱隱覺得成歡以后會因為性格吃虧，卻也不知如何開導，因為成歡，越來越像她了。

過段時間成歡又寫，“少了一個對手，也少了一個朋友。”

班級里總是學到一半掉隊的學生，來來去去原是常態，成歡卻特別在意所謂的朋友的離開。

成歡的身邊總有流言中傷，“婷婷說我和物理老師的侄子處對象，因為那天只有我倆戴了帽子，物理老師也聽到了流言，總在課上奇怪地盯著我。”

劍蘭覺得這事觸及了底線，老師的印象不好對成歡的成績會有很大影響，她的數學成績就是這樣下滑的。她去找婷婷的爸爸理論，婷婷爸爸護著自家孩子，說“你家成歡什么都沒干，憑什么害怕別人說，害怕就是干了，說不準不止處對象那么簡單，這年紀孩子干出什么都可能。”劍蘭與他打了起來，被村里人好不容易拉開，她一個人氣的抹眼淚。卻又因為別人的話心中矛盾，“這個年紀萬一真的談戀愛了，成績可是會一路下滑的。”她告誡成歡，“腦子里不要想些有的沒的，看你幾次月考都沒得上第一，你這樣可考不上大學。”

那次她卻看見成歡寫著，“媽媽就像一只陰晴不定的斗獸，她活在自己的內心，對我卻毫不在意。”

劍蘭哆嗦著拿著日記質問成歡，“你怎么這么看待媽媽？媽媽怎么會不愛你？”

成歡冷漠地拿回日記，“媽，你不該偷看我的日記。”

劍蘭覺得有些委屈，“在你眼里媽媽竟然是個陰晴不定的人嗎？”

成歡說，“第一，我怎么看待你并不重要，你自己的底色是什么樣才重要；第二，這是我的日記，我不想在我日記里營造完美的假象，像小學的作文一樣塑造一個完美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