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歷431年 3月12日衛六】

日全蝕基地，厲陳昊的房間內辦公室內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軍人，氣氛似乎已經凝固到了極點。自從比鄰軍團和共和國在太陽系開戰以來，厲陳昊幾乎沒有了太大的任務，只是默默管好士衛六的事務。像現在這樣的場面，似乎還是第一次。

徐偉龍站立在辦公室中央，仿佛是定住場面的一根神針。

“領袖，這是?”厲陳昊問道。

徐偉龍冷哼一聲，然后勾了勾手，讓兩名軍人把一名女子帶了進來。

是他的助理，王宇。

“在我下令殺光所有人質的時候，她私自用權放走了一個城市的人質。”徐偉龍淡淡說道，然后把一把電磁槍放在了厲陳昊桌上，推到了厲陳昊的手邊。

“這已經嚴重違反了理性，該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厲陳具拿起了手槍，開啟了電源，瞄準了王宇的腦袋，動作很快。

但是在這一刻，他發現他無論如何也扣不下板機。

他看著王宇緊閉著雙眸，身子微顫，幾滴淚珠劃落。但厲陳昊知道，那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即將殺死她的人是自己。

他想起了31年前昏迷后做的那一場夢。

在夢里，他看到了被他拒絕后，這個女孩怎樣躲在巨石后輕輕地哭泣;他看見了他執行任務的那22天，這個女孩怎樣傻傻地在遠處等待;他看見了自己昏倒后，天外戰場的戰艦碎片劃破土衛六的夜晚，成為三漫天的流星降落……這個女孩怎樣守候在自己身旁。

醒來后，他發現她靠在病床的旁邊睡著了，他第一次沒有趕走她。

現在，他無論如何也扣不下板機。

也許在那個時候，他自以為理性的鋼軀里就已經埋下了感性的種子。

現在，他無論如何也扣不下板機。

他放下了槍，王宇微微睜眼，還掛著淚珠的雙眼有著驚訝，還有，驚喜。

“不能殺了她。她幫我辦事我已經習慣了，沒有她的話我的辦事效率會下降的。”

“哦?”徐偉龍瞇起雙眼，看向厲陳昊，眼神中的笑意里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鋒芒。

“這你不用多慮，我們完全可以給你制造一個和她完全一樣的機器人來替代她。而且..…”徐偉龍說到這頓了頓，然后靠得離厲陳昊更近了些，你的效率下降些也沒有關系，反正，你現在也已經沒有什么工作了。”

徐偉龍的言下之意讓厲陳昊瞬間醒悟過來。他身居高位多年，領袖已經要除掉他了。不管他開不開槍，王宇都會死。自己，也始終難逃一劫。

厲陳昊持槍的手微微顫抖，額頭上已冒出了一兩滴汗珠，空氣燃燒著火藥味，此刻，仿佛是一個定格。

然后厲陳昊將手臂一轉，電磁槍瞄準了徐偉龍的頭。

即使徐偉龍把領袖的威嚴發揮到最大，司令也不會再聽他的命令了。

“哈哈哈哈.…”領袖見此竟絲毫不慌張，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笑話一般，哈哈大笑起來。

“虧我還相信了你這么久，我親愛的厲司令?兒女情長多么美好？是不是?你覺得我會為了兩個將死之人而跑到土衛六來嗎?哈哈哈...”

徐偉龍哈哈笑著，身子慢慢變的透明，然后消失不見但他的聲音還是繼續傳了過來。

“如果你們真正信奉理性，你們就得乖乖接受軍團賜于你們的死亡。”

這句話說完，所有的武裝人員都舉起了槍，瞄準了厲陳昊和王宇。

厲陳是一個箭步沖出，抓住了王宇的手，然后按下了手表上的一個按鈕。一層淡綠色的護盾包裹住兩人。與此同時，激光子彈如雨點般擊向兩人，護盾爆發出強光，能耗快速上升。

“快走!”厲陳昊拉著王宇，兩人從辦公室沖出，向著基地的停機處跑去。

王宇在奔跑中看著厲陳昊牽著自己的手，在緊張之余竟多了幸福。

兩人從轉角跑進電梯，將追兵關在了門外。厲陳是按下按鈕，然后電梯開始快速上升。

“現在，聽好了。”他輕輕喘了幾口氣，然后對王宇說:“待會你立刻去停機坪，找到你的座架然后飛走。”

“那你呢?

“我去摧毀他們的監控系統。”

“我要和你一起去!”王宇堅定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你先走，這是命令。我自己會想辦法出去。”

“你已經不是軍團的司令了，你沒資格命令我!”王宇顯得有些急了

“你冷靜一點!”厲陳昊把手放在肩上，然后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我喜歡一個人行動，你知道的。”

樓層到了，厲陳昊最后看了王宇一眼，然后沖了出去。電梯門輕輕關上，王宇還沒回過神來，這一刻似乎夢幻。

額頭稍稍有些發燙。明明昨天他還是個愛搭不理的司令。

頂層到了，王宇從愣神中驚醒過來，于是向著機庫的方向跑去。幸好追擊的人還沒來，她輕松就通過了機庫的值班人員。她的穿梭機梭機被從機庫里移到了平臺中央，她坐了上去，然后平臺慢慢從湖底上升，最終浮出水面，玻璃罩分開，接著她一踩動力板，穿梭機便凌空向著土衛六外飛去。

奔跑在走廊上，厲陳昊覺得像是在夢境里一般，他想起了年輕時在莫修旗下服役，那時他也是每天在為共和國美好的未來而奮斗的人。

后來，在一次共和國的強制移民中，他的父母死于隕石雨引發的空難，他的世界開始慢慢被陰影所籠罩。再后來，他逐漸對共和國感到了厭惡，在機緣巧合下加入了比鄰

軍團，黑暗徹底吞沒了他。到之后怎樣成為一名賞金獵人、怎樣成為一名司令員，不管他的成績多么優秀，他始終生活在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之中。

就算是在前些天，他真得是在為比鄰軍團工作嗎?估計只是為了他自己畸形的復仇愿望。比鄰軍團也從來沒有把他當作一名真正的司令，他在領袖眼里，只是一個用來完成任務的..…奴隸。

腦子里浮現的這個詞讓他感到了一絲苦澀。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百多年過去了，他的汗水，他的努力，第一次在真正意義上為了他自己。

和他心愛的人。

思緒飄蕩間，監控系統所在的房間已經在面前了。他在門的輸入屏里填寫了司令的出入碼.幸好，門打開了，他的權限還沒有被摘除。

房間內的幾名工作人員看到來者立馬站起身。

“厲司令，有什么事嗎?”

厲陳昊掏出手槍，給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燒了個洞。在干掉了人之后，他又在這些精密的儀器上開了幾槍，用激光把這些設備熔成一堆廢鐵。

這時，警報忽然響了起來，

“警告，全員抓捕王宇厲陳昊，直接擊斃。”

“該死!”厲陳昊暗罵一聲，立刻離開了監控室，一到走廊，便看到了一排又一排的武裝機器人出動了，它們每一個都具有超強的作戰能力，遇到只有逃跑一條路。

一個機器人敏銳地發現了奔跑中的厲陳昊，于是大量的機器人超著他追來。

厲陳昊極速思考著，只有軍火庫的大門能夠抵御這些機器人一段時間，而軍火庫就在這層樓...…

他一咬牙，向著軍火庫跑去。

這時，王宇的通訊來了，接通。

“你離開基地了嗎?”厲陳昊問道。

“我剛起飛，你什么時候能出來?”

“監控系統已經被我毀了，你抓緊飛離軍團的駐扎范圍!”

“那你現在怎么樣了?”

“我...…”厲陳昊終于沖到了軍火庫，進入后，干掉兩站崗的土兵，然后把洶涌而來的機器人關在了外面。

“你怎么樣了?”王宇的聲音顯得焦急。

厲陳昊半蹲著，喘著氣，門外是機器人轟打軍火庫大門的聲音。

“王宇。”厲陳昊讓自己的氣努力回過來。

“嗯…”王宇答應的聲音里帶著些哭腔。

“從前，我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東西。”

“這些活你回來出來再講……”王宇已經快要哭了。

“在黑暗中的日子實再不好受。還好有你。”厲陳昊站起身，在軍火庫中尋找著。

“你把我從黑暗中拉了出來，在陽光底下的感覺很美妙，真的……”

舷窗前，王宇看到自己淚流滿面。

“光明第一次照向了我，就算只有這么幾分鐘，也已經滿足了……”放滿武器的鐵架臺中，厲陳昊慢慢地走著，他的時間第一次流地這樣慢，像是葉子上的水，輕輕地滴落，再滴落，機器人轟打大門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們靜靜的對話。

“你不要做傻事...…你出得來的……”淚水已經使王宇再也看不清窗外，自動駕駛幫助她飛地離湖面越來越遠。

“機器人已經把我圍死了，不管是天花板上面還是地板下面都是。你不要難過，我的罪惡深重，就算到了共和國也很難有我的容身之地。而你不一樣，你沒做過什么事，還拯救了一個城市的人，共和國會接納你的。答應我，飛下去，不要回頭。”厲陳昊停了下來，整個基地當量最大的氫彈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不要..…”王宇渾身顫抖，語氣已經是在哀求。

“別哭。沒事的。我總該對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點代價。”厲陳昊在氫彈的儀表盤上操作著，最終，紅色的數字出現了，并在一秒一秒地減小。

“不要……”

“王宇……”

“王宇？”

“嗯……”王宇聲音顫抖地答應著。

此刻，軍火庫的大門被機器人粗暴地打開，機器人端起槍瞄準了軍火庫內的身影，氫彈的數字倒數到了個位。

厲陳昊的最后幾個字符通過量子的振動和糾纏傳到3千米外的那架小巧的穿梭機之中。

“我也愛你。”

接下來的幾秒，仿佛整個宇宙都安靜了一般，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小小的駕駛艙內，一個女孩失聲痛哭。

那是一聲震憾人的靈魂的悶響，從大湖的底部傳來。甚至讓王宇短暫地忘記了哭泣。她從后視儀里看到，整個湖邊的大地上猛地爆起了漫天的巖石和灰塵，然后整個湖泊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掀了起來，伴隨著湖底的無數碎片和剛被熔化又被低溫凝固的鐵疙瘩起像噴泉一樣涌向天空。

緊接著，火焰點然了液態甲烷，再加上這些燃料在空中分散開來，面積大大增加，頓時，整個噴泉變成了火海，一些易燃的物體被點燃，化作一個又一個火球，向四周飛去。那五座黑色的炮臺被連根撥起，此刻，它們像是渾身燃燒著火焰的利刀，然后在空中繼續爆炸解體。

湖周圍的地面也在沖擊波的影響下裂出了無數深深的溝壑，像是大地長出了一只只黑色的眼睛。一些松一點的地皮直接被掀飛，然后再重重砸在遠處的地面上，產生的動能讓那些大的裂縫之間又出現了小的裂紋，還有一個個巨抗。

整個場景仿佛一場巨型的火山噴發。

有些帶著濃煙的火球砸中了移民二號基地的懸浮樓，那些高層被攔腰摧毀，然后上一半落向地面，砸成了無數碎片。下半截還在反重力的支持下懸浮，失去了上邊的重量，甚至還向著天空升高了一些。

一共三分之一的城市遭到了毀滅性打擊。

很快，甲烷湖化作火雨重新灑落，大部分燃燒著的甲烷重新落回了原來的湖坑之中，但是都滲到了日全蝕基地的殘骸中，另一部分則填充著地表上大大小小的裂縫，現在從天空中看，地面就仿佛是一張奇怪的紅色陣圖，無數的細線從中心的巨湖中發散開來，又像是一只紅色的巨眼，在凝視宇宙。

但這只巨眼馬上就會在土衛六的低溫下熄滅，重新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