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月亮爬上山坡，被深厚的云層擋住，星星稀少，無比黯淡。

風依舊喧囂，在呼呼地吹，從海洋到陸地，像是不消停的小喇叭，令人煩躁。幸而風經過了元氣的洗刷，腥味變淡了許多，縱使是沈梧桐，也聞不到多少腥味。

他轉頭望著風吹來的方向，那邊的動靜依舊很大，但是聯邦似乎并不驚訝，也沒有做出過多的舉措，仿佛所面臨的不過是兩個無關緊要的人在摔跤——

唔，他也是無關緊要的人，在旁觀。

只是兩具分身，就能爆發出皇境頂尖的實力，還能打這么久，這兩個家伙的實力可能超過了皇境的范疇，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

沈梧桐情不自禁把將這兩個人與清微界的糟老頭子比較，還是覺得糟老頭子更加可怕一些。

張益達和西大陸的至強者雖然可怕，但并沒有達到讓沈梧桐聞風喪膽、狼狽逃竄的地步。停留在海岸邊的背影雖然偉岸而飄渺，明明重如山岳，他卻需要聚精會神才能看到，但他還能直視，還坐得住，不至于看了一眼就整個人裂開。

夜漸漸深，整個大地蒙上了一層白霜，帶著點點光暈，風呼呼地吹，也無法吹掉。

凝視月華，沈梧桐的心突然變得安定和沉寂，大地也變得沉穩，不再搖晃，風變得善解人意，擔心驚動了沉寂的萬物，變得輕緩柔和。

一個女子站在北方的魔窟之上，手握權杖，雍容高貴，氣質清冷而深遠，像是一輪月亮。

她平靜地眺望聯邦的領土，月亮權杖散發柔和的光芒，覆蓋在月華之上，與月華建立穩定的聯系。

月華之道是無比強大的大道，無盡大陸的月華力量很強大，但是在聯邦，月華的力量不強，月亮的力量很弱。

武道的力量建立在元氣的基礎之上，月亮沒有機會吸收元氣，無法發生改變，更別說實現蛻變。月華在灑落之后才擁有吸收元氣的機會，但吸收的元氣有限，只能變強一些，無法實現蛻變。

月亮權杖的光芒越來越盛，月華受到渲染，變得活力十足，胃口也變好了許多，一邊吞噬元氣，強化自身，一邊從地面飄起，緩緩旋轉，在空中飛舞。

四大守護圣獸坐鎮聯邦，并不只是在守護聯邦的邊境，還在守護元氣、大地。缺少四大守護圣獸后，聯邦只能用陣法鎖住元氣，鎮壓大地，防止大地塌陷，星球破壞。

如果元氣正常改造星球，那么將不會有這些問題和困擾。但是星球有東西大陸之分，有國家之分，有民族之分。作為先一步走上武道的國家，聯邦一步快，步步快，完全占據了主動和優勢。為了保持優勢，聯邦毫不留情地摧毀了武道國和巨熊國的空間通道，然后鎖住了元氣，防止大量元氣逸散，徹底壓制了兩個國家。

作為元氣更加濃密的國家，聯邦本土的變化遠遠超過了其他兩個國家，整個東大陸處于一種失衡的狀態。

由于四大圣獸的鎮守，東大陸沒有出現問題，但現如今三大守護圣獸已經陷入了沉寂，等待重新活過來，光靠朱雀的力量，無法鎮住聯邦。

挽月望了一眼閩城的方向，紫荊在與西大陸對峙，她在鎮守魔窟和聯邦，在布置陣法遮擋太空的危險，玄天在做什么？

武道是一條強大的進化路，越往后面走，彼此間的差距就會越大，強者對于弱者的主宰和統治力更加明顯，強與弱的差別體現得淋漓盡致。

正如聯邦面臨的危機，沈梧桐想要看清楚危險是什么，就差點死去。再過一段時間，等危機再靠近一些時，等到普通人能憑借肉眼看到黑點時，等到黑點與太陽一般大時，普通人只要多看了黑點幾眼，就會爆炸，死得徹底。

與其說黑點的目的是破壞地球，但不如說黑點的目的是打穿地球和無盡大陸之間的隔閡和空間，讓空間通道如同星辰大海般寬敞。只是為難了這個星系，為難了這個星球，為難了生活在星球上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最頂尖的強者才有能力扭轉戰局，改變聯邦的命運。

月華飄起，在空中舞動，像是調皮的小精靈，不停地追逐打鬧。

隨著升起的月華越來越多，整個聯邦披上一件白色的蓬松裙子，遮擋了聯邦的全貌，也遮擋了星空。

沈梧桐伸出手指，一兩點白色落在他的指尖，又很快飄遠。天地變得朦朧，月華如同大霧般濃稠。

時間一晃又是幾天，海洋的戰斗已經停止，分身由于力量用盡，一同消散，不分勝負。

聯邦面臨的災難從風災變成了霧災。

等月華遠離地面，在空中積累成海，形成一層紗布，遮擋住星空時，禁令才被取消，居民終于可以從家中離開，去工作、學習、娛樂、放松。

顧瑩回到熟悉的街道，找到了熟悉的長椅，卻沒有看到那個人，變得沮喪，嘆了一口氣，徒勞地坐在長椅，學那人的模樣，偏著頭看星空。

沈梧桐并沒有走，他依舊坐在椅子上，兩人的位置重疊，卻彼此無法觸碰，像是隔著時空。

聯邦說霧災十分嚴重，無法驅散，只能驅趕至天空，等待霧自行消散。

顧瑩看不清天上的真相，只能看到白茫茫。

張秀秀可以看清天上的霧，內心好奇，卻沒有表露身份，向有關部門詢問。

她已經退休，武道境界是浮云，她不再是需要承擔責任的王境武者，而是聽從聯邦安排的公民。

張秀秀站在街角，遠遠地看著坐在長椅上發呆的顧瑩，沒有過去安慰她。

這是每個人都需要經歷的事情，也是成長必不可少的一環。有些東西看似是機會，實則是虛無縹緲，無法求得；有些東西看似有希望，實則是錯覺，無法求得。

武者與普通人之間存在一條不可逾越的溝壑，這種隔閡比氣海境與皇境之間的鴻溝還要深刻和難以逾越。

張秀秀知道舍棄有多么痛苦，犧牲有多么絕望。回到聯邦后，她十分害怕回憶地冥山莊的經歷，回憶那里的人。

對她而言，那不是一次任務，而是半個人生，半條命。

她在地冥山莊結婚生子，勾心斗角，最終舍棄了一切，假死，回到了聯邦。

活著，只是為了曾經的信仰和堅持。

她難過，傷心，在哭泣中醒來，但她還要繼續活下去。她將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連種花、松土、走路等等的時間都要精確到每一分鐘，而意義由此而生。

正是因為經歷過太多的事情，她才對顧瑩如此包容和耐心。她知道顧瑩的想法，不打算拆穿，更不打算幫忙。

時間在嘀嗒中過去，天慢慢暗下來，路燈亮起暈黃的光芒，某個人餓得肚子咕咕叫，眼中的迷茫卻更甚，抱著椅子怔怔。

張秀秀從街角走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顧瑩轉頭看了一眼，看清楚走過來的人后，嘟起嘴巴，不滿地轉身，以后背相對。

張秀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隔著三四米的距離就停了下來，說：“走，回家，我教你練武。”

顧瑩喜出望外，立刻回頭，不敢相信地反問道：“真的嗎？你別騙我，你要是騙我，我就絕食抗議。”

張秀秀點頭：“我不免費教徒弟，看在你是朋友的份上，可以給你打一折，一個小時就收三千吧。”

顧瑩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一個小時三千，你怎么不去搶？！”

“我教一個小時，你要練一個月，學不學？”

“學學學。”

顧瑩立刻起身，卻因為坐太久，腿腳麻痹，失去了直覺，腳下一軟，直接摔倒。

她掙扎了幾下，腿腳依舊用不上力，也不徒勞掙扎了，躺在地上，抱怨道：“秀秀，你太壞了，跟那個討厭鬼一樣，看到我要摔倒，都不扶一下，任由我擦破皮，渾身是血。”

張秀秀板著臉，教訓道：“練武不是享福享樂，要是你連這點苦都吃不了，趁早放棄，免得找罪受。”

“哎呀，這不是還沒開始嘛？你先扶一下，我站不起來了。”

沈梧桐旁觀她們的打鬧，不覺得親切和溫馨，只覺得吵鬧。

等她們離開后，沈梧桐望著黑蒙蒙的天空，今天是四月四日，距離黑點落到地球還有九天，而在那之前，危機就會爆發。

早在一天前，他就注意到大地的異變，從西邊蔓延過來，將大地塞滿，在接近閩城時戛然而止。

再過一兩天，聯邦就會行動，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去接大鈴、宋楨他們。

既然危機以攻擊的形式到來，那么讓他們一直留在無盡大陸并不是最好的選擇。聯邦大概率會選擇從帝都的通道離開，民眾會依從聯邦的決定，前往希望之都，但他們是武者，擁有選擇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