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場打得好難看啊，詩棠。”

岳瀟揚旁若無人地射出那一箭，又丟下這句評價，轉身便走。

然后，她就被沖上來的炎歌賞了個爆栗！咚！

“你、在、干、什、么？”炎歌滿臉笑容、但太陽穴已經爆出了青筋，“插手升級考核？你嫌自己的處分不夠多嗎？是不是每次拿到核心弟子的頭銜，你就要吃個處罰獎勵下自己？”

她一邊罵，一邊再次伸手，賞了學生一個腦瓜崩！

“好不容易星嵐出去了，你怎么也學著她呢！好的不學盡學壞的，就這還爭大師姐呢！”

岳瀟揚疼得倒吸氣：“我只是想試試‘鳳息’的新功能……”

“你沒有常識嗎？”炎歌恨鐵不成鋼，“這是正規的升級考核啊！你這樣要被當成作弊的！要不是你……唉！”

“要是不能讓旁人插手，為什么不設魂力屏障……”岳瀟揚還擱那嘀咕，又被揪了下耳朵，“哎！老師，炎老師！好痛的！我錯啦！”

她這下倒學會求饒了。炎歌咂了下舌，看向兩位院長所在的觀戰臺。

仙琳兒對自己要求嚴格，對他人更加嚴格，炎歌是真的怕岳瀟揚這一箭下去會激起院長的怒火。所幸，兩位院長根本沒看這邊，他們的視線都在李詩棠身上。

“詩棠。”她隔了點距離，直接喊道。李詩棠還在愣神，她喊了兩遍才看過來，精致的小臉呆呆的，沒什么表情。

“沒事的。”炎歌從嚴崇那兒聽說了一點事跡，所以安慰道，“你已經盡力了，老師給你兜底啊。”

李詩棠對她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炎歌看在眼里，也打心里嘆了口氣，心說之后得找個機會和她好好聊聊。

但眼下，得先給她這個插手考核的蠢學生收拾爛攤子！她提起岳瀟揚的領子，拎著還在揉額頭的學生向監考老師那邊走去。

……

考場上，他看著走過來的老師，表情有些局促。畢竟這場戰斗最后打得支離破碎，他也不確定他和李詩棠到底誰能通過。

“沒事沒事，”老師看起來仙氣飄飄的，有種慈悲感，“經過裁判組審核，你們二人都通過啦。”

開口就是一句定心丸！他歡呼了一聲，又傻樂著看向剛才還和自己打得死去活來的對手，隨口道：

“太好了，我們都通過了！”

他這人自來熟得很，剛想著再吆喝兩句，就見小姑娘圓溜溜的大眼睛滾下了眼淚。

……他不敢說話了。

一邊的監考老師又說話了：“這場考核本來就不是以輸贏定淘汰的，比武魂系那邊的寬松很多呢。”

本來是句平平無奇的話，李詩棠擦淚的動作卻是一頓，他好像聽見了那小小身軀里更粗重的呼吸聲。

監考老師還掏出了紙筆：“我先幫你們倆登記一下吧，唔，李詩棠，還有……你姓什么來著？”

“……”合著你說了一大堆，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一陣無言。

“但是你剛才表現很好呢，”連考生名字都沒記住的監考老師笑了笑，“竟然還會幫小學妹擋炮彈。”

他于是想起了剛才驚險刺激的一幕，那時候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地撞開了李詩棠，沖向蓄力魂導炮彈，他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老實說道，“當時好像被什么東西拉了一下……”

李詩棠眨了眨有些朦朧的眼睛，看向他。她主動解釋：“那個、是我的魂……”

話到一半，她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抬頭看清和她對戰的前輩長什么樣；也是第一次看清那位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寬袍大袖”、“仙氣飄飄”的“老師”。

這個“老師”，長得沒有任何記憶點，和她在沙城遇到的“編輯”，翠翠記憶里的“某人”一模一樣。

和“判官”一模一樣。

精神之海里的記憶書頁狂躁起來，紛紛上浮，供主人快速翻閱。于是她猛然想起，去年她在那場被稱為“收割者”的戰斗之后，也見過這樣一位“仙氣飄飄”的“老師”。

“我們不止見過這一次，你可以再想想。”

…………“判官”曾經這樣說過，她怎么直到現在才看清？

“你終于發現啦？”

“老師■■判官”蹲下身來，仰望著她。

“真不容易。因為你一旦情緒低落，就不太會注意周圍的情況，想讓你看我一眼還挺難的。”

李詩棠環顧四周，同時預備擊發袖里炮，可這一看，她所有的迎戰動作立時僵住。

從“判官”開口時，周圍的一切都停下了。提著岳瀟揚的炎歌剛要邁出下一步，交頭接耳的秦燁和唐瀟剛張開嘴巴；還在進行考核的隔壁場地，魂導炮彈和魂導射線停滯在空中，像一張動感十足的照片。

僅僅因為“判官”的出現，世界的時間便暫停了。

這是“判官”、還是他的武魂“浮生筆”的能力？都能做到這步了，他為什么不干脆成神……李詩棠輕輕吸了一口氣，抑制住沖動的情緒，開門見山：“你又想推銷你那‘外掛’嗎？”

“判官”用閑聊似的語氣說：“我只是在做‘老師’的本職工作，被你恰好認出來了而已。話說回來……

“剛才那小伙子會主動擋炮彈，是因為你那操偶絲吧？”

他輕松點破李詩棠剛才用的伎倆，笑容弧度逐漸變大了：“做得好，操偶絲就該這么用。于無形之中操控他人為自己所用，密林中的操偶蛛就是這樣殺人于無形的。

“看起來……跟我很像，不是嗎？”

“才不是！”李詩棠應激一樣反駁：“就算你把我和你一起相提并論，我也不會動搖的！”

“判官”眨了眨眼睛：“相提并論？和我？”黑眼睛又瞇起來，“你想多了。你現在連這個世界的‘天才’的尾巴都夠不上，就別再自大了。”

“判官”說著，站起來，身高投下陰影，完全籠罩了李詩棠。他一向淡漠如水的表情罕見地露出點不屑來：“上次之后，我本來很期待和你的再見面，可你今天的表現實在是一言難盡。除了最后給我一點驚喜外，其余的簡直平庸至極，就像……”

他掃視周圍，最后指了指李詩棠上一場的對手：“就像‘他’一樣，沒有讓我記住名字的必要。

“你會記得這種隨處可見、沒有天賦、塵埃一樣的人叫什么嗎？”

“當然記得。”

——李詩棠很想這么說。可她直到考核通過前都處于失意狀態，就像“判官”說的，那時的她根本不在乎外界，又怎會在意對手的名字？

——再說了，他只是個三級魂導師、一個普普通通的四環魂宗，既不是前途無量的岳瀟揚也不是未來可期的秦燁唐瀟，有什么記住名字的必要？

有什么……必要……？

下意識的反抗情緒，卻得出了和“判官”相一致的結論。李詩棠只感覺心臟被猛地扎了個口子，連帶著光鮮亮麗的良知道德一起，流出了墨黑色的膿水。

胸中忽然涌上一反胃感，她劇烈咳嗽起來，像要把不存在的膿水咳出去！

“看吧，你的這點也和我很像。”“判官”純黑的眸子直直撞進她的視野，在她眼中擴大為惡意的嗤笑：“可你自己也不過是區區塵埃，竟敢用我的標準衡量別人？你真的有自知之明嗎？”

他又像忽然想到些什么，主動挑起話題：“你現在應該正和陳真真商量要對付我吧？靠著那本，《赤蛇之書》？”

“！”李詩棠剎住咳嗽，不可置信地望著“判官”。

“判官”反而笑得輕松：“很驚訝？你以為我不知道‘赤蛇’，還有祂留下來的筆記嗎？那種東西就像我袖子里的字條，只要一伸手我就能看到。

“我還可以幫你們斷言，那上面記錄的關于‘判官’和‘浮生筆’的信息，基本正確。你們完全可以相信。”

他話鋒又一轉：“可就算是萬年前的‘赤蛇’，也沒能完全消滅‘判官’。

“順便一提，當時的‘赤蛇’已經半步成神，就算在當時羅剎神、天使神、海神的傳承者們并立的局面，在群星閃爍的天空中，祂也是最耀眼的那顆。而你……？”

眼見李詩棠的神采徹底黯淡下去，他只覺無趣，搖了搖頭：

“你還是先保住在史萊克的學位吧，庸碌無為的李詩棠同學。

“這個世界是圍繞群星轉動的，只是塵土的你，還沒見識到與真正的‘星星’的差距。至少到那時再崩潰，讓我開心一下，如何？”

“……當然了！”他終究沒忘記自己的本分，語氣輕快起來，“什么時候承受不住了，隨時可以叫我。只要是你的求助，無論何時何地，我一定會接受。”

“我等著你回心轉意。”

“判官”那比落葉更輕的聲音遠去，測試區嘈雜的人聲重新流入了李詩棠的耳朵。

時間再次流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