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吧。”李飛虎不知從哪兒掏出個望遠鏡，觀察起永臨商行內的動向來。

這間史萊克城最大的百貨商店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征，它在道路兩端都有門店，一端是民間日用品，另一端則是魂師專購的商店，兩端門店后還有一個庫房性質的庭院，在商業區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謂不奢華。就體積來說，還是魂師店的那頭更大一點。

李飛虎還發現了幾支頻繁出入庭院后門的小隊，他們大多推著滿載的三輪車，跑向街道盡頭的北門，一路上暢行無阻。至少從人員配置來看，他們毫不擔心街上喪尸的襲擊。

在掃到某一處景象時，李飛虎眉頭一皺，把望遠鏡遞給了百里心藍：

“百里，看那邊。”

這邊的百里心藍正嘗試聯系其他隊友，奈何隊內專用的傳聲器毫無動靜，她只得作罷，接過望遠鏡：

“看哪兒？”

“廊橋上。”李飛虎指了指大概的方向，“有個穿長袍的，身后跟著一高個子，看到沒有？”

“看到了。”百里心藍在望遠鏡后瞇起眼睛，“高的那個有點駝背，矮的那個估計只到高個子的胸口，看體型，兩個應該都是男人。”

“對。”李飛虎繼續道，“你應該也看到了，他倆走在路上，其他人都避開他們走，還得鞠一下躬。”

“嗯。”百里心藍應了一聲，“說明他們可能是高級干部？”

“十有八九。”李飛虎道，“這個時候他們的高級干部還能大咧咧地走出來，內部運作得有條不紊，看來我們面臨的對手是一個訓練有素、規矩嚴整的集團。”

“那就更不可能單兵突入了。”百里心藍嘆了口氣，“更關鍵的是，我們現在誰也聯系不上，就像在孤軍奮戰。”

“還得確認李寞才的情況……要把那大老板撈出來……”李飛虎一咬牙，把頭發往后一搓，“不行，我們得積極一點啊！百里！”

百里心藍也認真看向他：

“要怎么做？”

“嗯——”李飛虎深吸一口氣，忽然露出笑容：“你接著聯系他們，我得先下去一趟。”

“你去干什么？”

李飛虎咧出兩排大白牙：

“當然是去抓個人，問一問！”

……

永臨商行。

李飛虎與百里心藍觀察到的那一高一矮兩個男子走出了橫跨街道的廊橋，走出了店鋪后門，穿過庭院，走進了互相聯通的長廊樓閣。這里的一間間房間都充當著庫房的作用，而最里面的那一間，存放著整個天魂帝國最獨一無二的寶物。

矮個男人讓高個兒大漢等在門口，自己則走進了那間庫房。

“好久不見了，李老板。”矮個男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張年輕但血管凸起的面孔，他咧起陰森的笑容：“雖然離我們上次見面才二十分鐘不到，呵呵。”

庫房最里面，一個男人被五花大綁地丟在角落里，正是金發金眼，面相英俊儒雅的李寞才。現在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輝，身上的昂貴正裝已經被人扒去了大半，只剩一件凌亂的襯衣，還全是被人踐踏過的臟污，跟李詩棠記憶中那個永遠保持從容優雅的父親大相徑庭。

一聽到有人進門，李寞才反射性地抬起頭，見到只有矮個男人一人，他蹙緊的眉頭隱秘地放松了一些，但沒出聲。

但這悄然變化的微表情還是被矮個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露出一副很可惜的表情：

“很抱歉，我們沒能履行之前做出的承諾，把您的女兒送到您面前。”他像是看穿了李寞才心中所想，微微一笑，繼續道：

“因為，那‘不問天’現在已經完全坍塌，就算我們想找，可能也找不到咯。”

聽到這句話，李寞才瞳孔一緊，被月光映得發白的臉更顯慘白，他強壓下心里的驚濤駭浪，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道：

“可你們的同黨也盤踞在‘不問天’里。”

“對，所以我才遲來了十幾分鐘。”矮個男人意味深長道，“別看我這樣，我也在那座茶樓里住過十多天，深知它有多么精美，它突然塌了，我也覺得很可惜。”

他頓了頓，又說道：

“本來還想讓你們最后父女團聚一把的，可現在嘛……

“嘖嘖，看來是老天都不想讓你好過了，李老板。”

“……”李寞才垂下腦袋，他依舊什么都沒說，但胸膛卻急劇起伏著，五官則被無盡的悔恨和悲慟所扭曲，四肢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緊繃，像在竭力哭嚎，卻沒有半分哭聲。

那是當然。矮個男人絲毫不感到意外，名為李寞才的男人在掩飾情緒這方面可說是一流，他能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暗衛全軍覆沒，也能默不作聲地承受山賊的施虐，甚至在聽到女兒的死訊時，也只是像這樣攥緊拳頭，卻不會露半點慘叫。

“真無趣”“真可怕”。矮個男人想起了自己雇主對李寞才的評價，他當時只聳了聳肩，并不以為意，現在看來，這兩個詞還真是貼切。

正因如此，不能再讓他留在世上了。這也是矮個男人來到這兒的原因之一。他自認溫柔地為李寞才準備了無痛的死法，攤開掌心，露出幾條黑黑細細的蟲子來。

李寞才沒看到他的動作，但也隱隱感覺到了什么。他干燥的嘴唇一張一合，吐出一句無力的話來：

“最后，我還想當個明白鬼，還望你能成全我。”

“嗯哼。”矮個男人應了一聲，“你想問什么？”

……李寞才先是把嘴抿成一條線，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你剛剛說，在‘不問天’住過十來天？

“你早在今晚前，就抵達了史萊克城……還住在遲早要被占領的‘不問天’里面……你是早有預謀，而且找到了‘不問天’的內應……”

他忽然抬起頭，一雙金眸直直看向了矮個男人：

“我之前還無法理解，為什么你們表現得像一早就知道我今晚會在這里，還能同時進攻‘不問天’與永臨商行——你們準備得太好了，也太充分了，只靠自己踩點，是做不到這一點的。

“——協助你們行動的，是不是李卓雄？”

……矮個男人看著面前被五花大綁的瘸腿男人，臉上一點點地勾出了笑容，配合上那張血管凸出的臉，更顯滲人。然后他開始大笑：

“完全正確！李寞才先生！完全正確！

“哎呀，我也是憋壞了，幸虧有你說出來，不然我得憋死在這兒！

“嗯——事實上，我來得比你想象得還要早一點，因為地點是史萊克城，要做很多準備嘛。我想想，大概……”他一捶掌心：

“在‘不問天’建成以前，我就來過了呢！

“等‘不問天’建好后，我才來到這里，又住了十多天——當然，后面還是換地方了，畢竟我不能一直借住嘛。”

他滿意地看著李寞才再次揪緊的眉頭，剛要再說些什么，卻從李寞才眼中看見了閃過的寒光。

——竟是那兩個看門的山賊，把屠刀對向了他！

為時已晚，靠得最近的山賊掄圓胳膊，一斧頭砍翻了矮個男子！然后這個精壯男子看著矮個男子躺在血泊里，臉上是一種扭曲的憤怒和痛苦：

“虧我們還總是念著你的好，‘大主持’……現在‘不問天’塌了，你不想著去救我們‘黑繩’的弟兄，反而在這里幸災樂禍……

“看來，你果然如傳言一樣，一開始就是韓冰瀾那婆娘的人！這一切都是那癲婆設好的局！”

另一個山賊走過來，拍拍斧頭山賊的肩膀：

“別說了，牛哥，我們立刻去‘不問天’那里，說不定還趕得及。老大的藤蔓可是以防御聞名，他不一定有事。”

“牛哥”氣得牙齒都在打顫，但還是指了指一旁看愣了的李寞才：

“帶上他，我們走！”

他們粗暴地扛起李寞才，正要破窗而逃，卻見地上“大主持”的“尸體”詭異地抖動兩下，整個人像沒有骨頭的蟲子那樣直起了身子。

門口處守著的大漢破門而入，而“大主持”歪了歪脖子，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對著叛逃的兩個“黑繩”山賊一握拳。

咚！李寞才被突然無力化的臂膀摔了下來，他費力地向上看去，卻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兩個山賊彎著腰，嘴里吐出了無數糾纏在一起的，細細長長的蟲子！那些蟲子涌動著重新爬上宿主的身子，反噬起自己的宿主！

沒有慘叫，沒有哀嚎，有的只有無數細碎但無法忽略的肉體撕扯的“咔嚓”聲。不一會兒，被蟲海包裹的兩個身形便逐漸降了下去，到最后，地上只剩下兩攤衣服和一點血漬，連白骨都沒剩下。

吞噬完畢后，蟲海一頓扭動，又回到了“大主持”的袍子下。而臉上血管突出的“大主持”則一仰頭，發出了一聲氣嗝音，就像吃飽了似的。他身后的大漢悶不做聲地走過來，收拾起地上的衣服來。

“不夠。才這么一點，根本不夠。”“大主持”摸摸肚子，扭頭對駝背的大漢囑咐道：

“叫韓冰瀾來換人。她怕不是真把我那些歪主意當真了，竟敢叫外人來看管李寞才……”

他忽然低下頭，不出聲了，臉上的表情冷得讓人畏懼。不一會兒，他又換上笑容，對李寞才說道：

“對不起啊，李老板，讓你看到我們失范的一面了。

“你知道的，把多個團伙集中在一起，就是會出這種問題……真讓人苦惱……”

他邊說著，掌心一翻，現出幾條蟲子來：

“那現在，為了獎勵你剛才答對了問題，我特地給你準備了禮物。

“安安心心地睡一覺，然后永遠別再醒來了，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