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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朦朧月下月朦朧03

他們進屋,來到地下室的門口,門上落著鎖。阮生忍著傷口的疼痛去砸鎖。月兒這才明白了,他之所以身負重傷還出現在院子里,是因為急需找到一件可以砸鎖的利器。

鎖開了,阮生按著傷口疾步走進去。

“幼權!”他跨到一張木板床前,上面放著一具……不,貌似還活著,是一個人。渾身是血,氣息還在,但意識處于迷離狀態,或許根本不覺周遭有人呼喚。

阮生迅速地從褲袋里拿出一包藥粉,月兒眼疾手快地從旁邊矮桌上拿起半杯水遞上去。

阮生化開藥粉,在月兒的協助下給那人灌了下去。

月兒說:“傷得太重,靠這個不管用,這里有沒有其他醫療用品?酒精棉、雙氧水、如果有盤尼西林更好。”

她怕黑怕鬼怕老鼠,但因為在洋人診所做過義工,見過許多血腥場面,所以看到重傷患者反而鎮定自若。

“沒有,”阮生說,“市面上的清創藥物被軍方管控了,買不到。而且他的傷拖的太久,有藥也救不過來了。但我不希望他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更不希望尸身在這里壞掉后遭蟲鼠啃噬……”

他沉痛至極,道:“珠珠小姐,你可以幫忙照料他一天嗎?等他西去之后,幫我找殯葬班子把他裝殮下葬。”

顯然,這才是他剛才在院子里請她幫忙的事情。

月兒疑惑不解:“那儂呢?儂要離開這里了是吧?”她想告訴他,其實她是想來和他們組團離滬的。

“是的,我馬上就要走了,大概再有半個鐘頭,車子就過來。”阮生道。

月兒心中作急,想他們看來已經敲好黑渡船了。她正要說出自己的情況,阮生說話了:“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是救國黨的,外面的通緝令抓的就是我們。幼權是在前天軍警的圍剿下為了掩護我受傷的。”

他說,那天脫險后,他們組織的成員分布在各處避難,和他一起的是一對中年夫妻以及受傷的幼權。在那次被圍剿中,他們受傷的人很多,應急儲備藥物在回來的當天就用完了,剛才他拿出來的那些藥粉是他自己沒有服用,偷偷藏起來打算給幼權的。

“傷的這么重,為什么把他放在地下室?”月兒大概已經猜到什么,只是想要證實一下。

“因為大家要放棄他了!沒辦法,藥品被管控,買不到藥就是死局,已經有好幾位同志這樣眼睜睜地死去了,可幼權他才……十七歲。”阮生語調沉重。

月兒的心也揪住了,意識到自己無法拒絕幫這個忙,但她還是不死心地道:“你們不能晚走幾天嗎?”

阮生搖頭:“我們的聯絡站剛剛暴露了,聯絡人被抓,恐怕他經不住逼供,會把分布在上海的所有藏身之地都招出去,所以我們必須在一個鐘頭甚至更短的時間內全員轉移。”

月兒懵了,但還是不死心,說:“可以帶他一起走。”

阮生搖頭:“我們這幾天一直在找偷渡渠道,希望把幼權帶走,但是談不攏,蛇頭不答應,他們賺偷渡這種錢風險高,帶著傷員太顯眼,很容易被稽查軍警盯上。更何況今日事發緊急,突然行動,更是無可協商。”

月兒的心在一截一截下沉,為了失去逃離上海機會的自己,也為了這個躺著等死的同齡人。

其實她知道,所謂的黨派人士,不能用好人壞人去定義,各個黨派只是信仰不同而已,無關乎善惡,說到底也只是普通人。她不能見死不救。

“幼權參加組織才三個月,沒有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單純無瑕,僅僅只是個心懷夢想的孩子……”

“曉得,吾來照料。”月兒聲音低低的,透著點說不清的感傷,感傷自己錯過了機會。

而阮生并不知道這一層,他道:“組織現在的處境,無法與外人接觸,即使可以接觸,以我們的身份,也沒有辦法托付別人。”

“吾曉得。”曉得是曉得,但她就是難受,幾乎是拼命地忍住沒掉淚,她是多么想要離開上海啊。

“冒昧得很,萍水相逢便讓你幫這樣的忙。”一個女孩子,眼睜睜守著一個傷者看他死去,然后還得肩負起為其治喪的任務,大概她有生以來從不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落在她身上罷。

月兒愁的自然不是這一層,但她一來曉得張口托人不易,二來曉得自己不能見死不救,于是硬生生把心中的戚戚然壓下去,強迫自己堅強起來,好叫人家安心離滬。

“放心!吾會盡力的!只是,這個地方安全嗎?”

“不安全,很快也將暴露。待會兒會送你們到另一個地方,那里非常安全,但我和我們的成員不能在那里出現,否則影響的不止是眼下。”

這句話他說的欲言又止,月兒意識到可能涉及到黨派內部問題了,她了然道:“儂不必再說了,吾曉得了。”

這時樓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月兒驀然緊張起來。

阮生也神色一變,他走到門口凝神聽了一時,道:“不用怕,軍警沒有這么快,一定是出去接頭的人回來了。你先這里等著,我上去看看。”

果然,他上去不久,樓上就傳來說話聲,嚶嚶嗡嗡的,聽不甚清,但大概是在和人說剛才的事情,而聽者似乎很反對,認為不可輕信于人,萬一是軍方的眼線,連累的可能就是幾十號同志的生命。

他們商議了好一時,最后阮生說服了對方,當皮鞋聲再次出現在樓梯口時,月兒聽出是三個人下來了。

門開了,阮生的身后跟著那對夫妻。

“這位就是珠珠小姐,她……”阮生正要介紹,被那位太太的聲音打斷了。

“是你?”那位太太道,“朱珠小姐?我們見過。”

“見過?”阮生疑惑。

“是,我們這幾天在車站和碼頭遇到過朱珠小姐三次。她每次都抱著一個包袱和一只貓,很特別。”

不僅因為她特別,也因為她神秘機警,時時刻刻在防備和躲避著軍警,一看便是同類人,故而見過幾次之后,很容易就記住了。

“豬豬小姐,你這些天,也是在想法子要離開上海吧?”方太太更想問的是她為什么要離開上海,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阮生這時忽然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么,道:“朱珠小姐,你要離開上海?”

月兒點點頭:“嗯,吾要去外國。”

“一個人嗎?”

“嗯。”

阮生一愣,轉而抱歉道:“珠珠小姐,我唐突了。”他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托付是多么的令人為難。珠珠小姐也是一個迫切需要逃離上海的人。

早在她從墻上掉下來時,他就聽出她那只包袱里有黃貨和大洋,這年頭,有錢都坐不了火車和輪船的,除了他們這種人之外,他想不出還能有什么樣的人。她肯定不是黨派人士,那她得罪了什么人?什么人有能力將她禁錮到這種地步?

不論是什么人吧,總歸她一定是必須得逃離,看看她那滿頭滿臉的傷,絕不可能是小磕小碰造成的,雖然不知道她正面臨著怎樣的處境,但她留在上海很危險這毋庸置疑。

“珠珠小姐,先前的話就當我沒說,待會兒你跟我們一起走。”他道。

方太太也道:“幼權肯定是不行了,前幾位犧牲的同志和他的情況一樣,到了這個階段,最多也就只能熬到今天后半夜。為了人道主義,大家想讓幼權死后體面一些,但為了這份體面而犧牲你的安危,這并不人道。”

月兒有那么一瞬間的掙扎,但再看看渾身是血的傷者,她的內心一點點地堅定起來了。

“不,我不走!”

阮生一怔,她的聲音依舊是軟糯纖細,卻莫名升起一種一往無前的堅決。

“我留下來并不是在幫你們,而是作為人的本能,我不是高尚,而是這種事情義不容辭,但凡讓我遇上了,便是你們不托付于我,我也不能置之不理。眼下的情況很清楚,你們抓不住此次逃離的機會,面臨的可能就是死亡。可我不一樣,此次逃不走并不至于有生命危險,所以我必須留下來!哪怕他當真只有一天的生命,我也必須盡最后的努力。”

方太太道:“我們是被當局緝捕的黨派人員,你今天留下來也許就和我們有了關聯,與當局為敵,你不害怕嗎?”

“我不管你們是黨派還是尋常百姓,任何生命在我面前遇到危險我都得施以援手,如果因為救人而被劃歸到某個組織,那我也認了!我只知道一個人的生命必須得到敬畏和尊重。”

阮生大為感動,但還是勸她離開,叵耐月兒很堅定,最后方太太低聲對阮生說不必勸了,不會有結果的。其實這幾天在碼頭屢屢看見這小姑娘時,方太太就看出她是個外柔內剛的人,她雖長得嬌,乍看還是個孩子,仿佛從不曾離開過母親的。但偏偏那么倔強,頭一天找不到逃跑的法子,第二天繼續找,看上去不達目的不罷休……

這種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是不會叫人輕易說服的。

時間緊迫,最后還是按原來的計劃進行了——由方先生和一個司機模樣的人將月兒和傷者秘密送往位于JA區一幢愛德華風格的洋房別墅,而阮生和方太太先行一步去往郊外,再由那里去往黑渡口。

離開時,街上的警報已經拉響了,又一場地毯式圍剿要開始了。經過院子時,月兒走在阮生前面,小肩膀瘦瘦的,頭發上的一枚珍珠小卡子搖搖欲墜。

“珠珠小姐,你的發夾子要掉了。”他也不曉得為什么在這種時候竟還能顧及到這個。

月兒聞言,一手抱著細軟包袱和貓,一手去弄卡子,手指細嫩瑩白,在頭發上捅了一捅、摁了兩摁,卡子就弄好了,仿佛女孩子在這種事情上生來就是天才。

這種不經意的小細節,讓逃難的人產生了一瞬歲月靜好的錯覺。

在滿城的警報聲中,月兒和傷者安全抵達了新的容身之地,一座豪宅,無人居住,也沒有聽差和老媽子丫頭,只有她和貓和傷者周幼權,大門從里邊上了鎖,屋門也輕易不打開,她也許將在這里渡過一夜,也許三日,也許半月,全在于周幼權的生命有多長。天色還亮著的時候,她給周幼權的嘴里送了幾勺水,并打開衣褲細致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勢。暮色降臨后,她把下午補好的修女袍穿起來,打開大門,警覺地朝左右看看,然后向外面去了。

從醫院偷出來的那些醫用品和藥物,當時因為不好攜帶藏在了兆豐公園的一株香樟樹下,今天趁夜取回,給周幼權用上了,有器械有藥物,還有市場上緊缺的盤尼西林,若是傷勢輕微,經此醫治必會有很大改觀,但周幼權不同,夜里八點鐘用藥,下的是猛劑,但體征絲毫不見好轉,后半夜月兒十分害怕,她不敢滅燈,害怕黑夜,也害怕另一種可能性——周幼權隨時可能死去,她時刻會與鬼為鄰。

膽子肥瘦據說是生來就定了的,所以膽子小是一種很難克服和改變的毛病。

這夜偏生是個大雨天,雷聲閃電猙獰可怖,仿佛要把天炸塌一般。不止她夜不能寐,戎長風也徹夜心煩意亂。過去但凡是這種天氣的夜晚,他能在家盡量在家,除非上峰有急令,否則他總是守著月兒的。

此時此刻,不知道她在哪里,但知道她一定在瑟縮發抖。

想到這,戎長風當真氣也不是,恨也不是。

這幾天,軍警在車站碼頭徹夜盤查,巡警和便衣在城隍廟、四馬路、以及舞廳妓院等魚龍混雜之地瘋狂抓人。人販子、龜奴、皮條客、老鴇等一車一車地拉到57號。他一個不漏親自審問。

凌晨三點的時候,又一撥人販子落網了,真是嚇得尿褲子,想破腦袋也不明白什么時候人販子也歸特務部門審了。稍微回答的慢一點,就被拉去用刑。一陣接一陣的慘叫聲從鐵窗鉆出來,一車又一車的地痞大流氓小癟三被拉回來,卸貨一樣噗通噗通扔下車。

四壁煞白的刑訊室,幾條虎視眈眈的狼犬沖著被審者狂吠,白熾燈下,人販子龜奴老鴇奄奄一息地吊在絞架上,旁邊陰陰地立著滿面橫肉的彪形大漢,一臉惡煞,兇鋒畢露,他們腳下和身旁,胡亂扔著幾幅沾滿血污的刑具,有的竟沾著黏黏的肉末。不交代的打,交代不清楚的打,交代清楚但交代的不夠詳細的打……

另一間刑訊室,白熾燈在正中央烘著被審訊人,旁處皆光線暗沉。

一桶水澆在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販子身上,他醒了過來。

遠處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人。一張臉若明若暗,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他。

他知道這是上海灘無人不知的四爺。

“前天到今天,拐了幾個人?有沒有年紀不大的姑娘?”四爺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我,我想不起來了。”

“幫他想起來。”四爺說。

一個特務頭子拿出一把火紅的烙鐵。

另一個特務把人販子的右手撐開放在鐵板上。

特務頭子照準那只手烙下去,冒煙的同時一股焦糊味。

人販子慘嚎:“啊——”

四爺不動聲色。

特務松開烙鐵,人販子倒在地上抱著手嚎啕。

特務拎起他按在椅子上。

羅副官拖著一把椅子過來,突然一下子舉起椅子砸在人販子的頭上。

人販子再次倒地,血流滿面。

特務抓起人販子,又按在椅子上。

四爺的聲音再次出現:“有沒有年紀不大的姑娘?”

人販子:“有有有……”

四爺:“賣到哪里了?”

人販子一邊嚎一邊說:“吳老四負責出貨,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四爺:“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挨個剪斷。”

連續三晚,解救回三十多個被拐婦女兒童,二十多個妙齡少女,皆沒有月兒。四爺下令繼續抓,繼續找!車站碼頭繼續管制,甚至連郊區羊腸小道都設了關卡。

一夜未睡,早晨在辦公室看拐賣團伙資料,衛兵來報說:“金小姐來了。”

“讓她進來。”他丟開手上的資料,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金鶴儀一進門就道:“林映月跑了?”

他以沉默作答,塞了一支煙到自己嘴里抽著,抽的有點狠,以至于煙霧瞬間像座小煙囪。

“就知道得出事!”金鶴儀氣不打一處來,“說過多少次!女人必須給她弄出孩子才能拴得住!”

四爺疲憊地靠到椅背上閉了眼。

“半年多了,到底怎么回事?這么久弄不出個孩子來?”金鶴儀將坤包摔到桌子上。

但忽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噤聲了,詭異地掃了一眼四爺的下身。

回頭想了想,凝神又想了想!

忽然問:“你沒事吧,半年弄不出孩子。”

她是盯著四爺的下身說的,恰被四爺看到了。

四爺這才悟過味兒來,環眼一睜:“你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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