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村莊又回到了從前的寂靜。
但這份寂靜卻又與之前的寧靜不同,與昨夜凄清的感覺不同,這一份寂靜似乎失去了什么東西。失去了什么?我不明白,但我感覺心里有些不一樣。可能是因為這場葬禮的緣故吧,要是沒有這場葬禮的話,我的心情應該還是和剛進村的時候一樣的吧。
但不管怎么說,逝者已矣,生者如斯。雞還是按時報曉,狗還是看到生人就叫,人們并沒有沉浸在悲傷中,而是重新開始了生活。就連那些村頭聚集的老人,早就看淡了風霜,多一人少一人無非就是閑聊時的談資罷了。
但那些老人仍有所求。他們深邃的眼睛里,還隱約看得見淚水;他們皺巴巴的皮膚上滿是歲月的傷痕。他們對曾經的向往表現得很平淡,從來不會輕易泄露出去,被其他老人問到也只是拿些其他話來搪塞,但這不代表他們失去了自己的理想鄉。他們想的,無外乎就是自己的子女,還有死后的世界。他們希望自己死后還可以和自己的子女一起生活,哪怕子女們早已遠離了家鄉,哪怕子女們一年都很難來一次——老人的愿望就是這么簡單。
那位死去的老人,心里想的,應該就是這些吧。
我們在這個村子里多逗留了幾天,然后又踏上了旅程。
“去哪?”
“且隨風引。”
這家伙老是這么回答我。前幾天確實是跟著風走,不過這一次倒是有了明確的目的地。
“不對吧,這不是去小鎮的路嘛。我看前面的燈光挺亮的。”
“我說的‘風’,不是那個風。”
“你別故弄玄虛啦。”
“去趟小鎮,我想你不會反對吧。又不是大城市,人也不多。”
我無言。小鎮確實也不錯,我好歹也在小鎮生活過幾年,現在想想確實是有些懷念。現在想想,我正在追求的,到底是生前丟失的東西,還是生前沒有得到的東西呢?我覺得還是丟失的那一部分占的多吧,得不到的食物很多,但我并沒有那么多的追求,這時我才發現,我原來一直活在過去的影子里,我一直追求的,不過是曾經得到而又失去的事物罷了。
其實活在過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吧,這至少說明我的人生沒有白費,我確實得到過很多珍貴的東西,它們在我的內心深處留下了很棒的回憶。若是對過去的事情沒有一絲留戀的話,那我的人生可就白活了。
我們向著小鎮出發。城市,其實并不遙遠,就連剛剛駐足過的村莊,也有為旅游業而刻的圣泉石。城市發展之快,超乎我們的想象。有的人家為了在拆遷的時候多賺點錢,早早地就蓋起了小樓,占用了一切能夠占用的土地搞擴建。我們經過的許多村莊,上層一片死寂,下層倒是很熱鬧。村里面都是在原來的平房上面加一層毛胚房,根本沒法住人,還有的正在施工,他們一家人就搭了個小帳篷住。當他們看自己的擴建時,臉上的神色就像門前噴的數字一樣紅。
有的人就倒了霉了。他們門前并沒有紅字,但是樓倒是改造地挺高。他們一臉愁容,這個還沒粉刷的房子像個千斤頂一樣壓在他們身上。他們聽到了某些“真實消息”,還親眼看到有人在這附近丈量,在自己的房子上噴了紅字,便以為這里要拆遷,于是抓緊造了這些爛尾工程來應付,誰知到頭來又不占了,這些人望著自己造的這些孽,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整天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好,門前的紅字竟失去了它的力量,成了一張空頭支票了。
其實他們的心不見得很壞。我這樣想。畢竟誰都想多掙點錢,這種自己不用努力的投資,成功了就是幾十萬,還送一套房子。誰都想靠上一輩留下來的財產發家。鄉下有這么多農民,但真正靠種地養家的卻是極少,大多都有自己的副業。換個說法也行,種地反而是大部分農民的副業。可種的地越來越少,有很多地都長滿了雜草。也有的土地上面種的都是樹,和那些蓋房子的人一樣,農民希望土地被占用的時候能多賠一點錢。在農村掙錢的手段寥寥無幾,若是指望靠每年的收成來掙錢,起早貪黑去賣自己的農作物,最多也只能糊口;要想發大財,只能靠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情。人都是想多賺點錢的嘛。
我們走過了許多這樣的村落,走了半天多,走著閑著,慢慢地,到達了小鎮。看著剛剛路過的公共汽車,踏上了干燥的柏油路,呼吸了一口混雜著鄉村與城市雙重氣息的空氣,我體會到了一股熟悉的感覺。重來小鎮,我想做一些生前做過的事,懷念自己逝去的青春。
老遠就聞到了烤面筋的香味。令人懷念的香味。生前父母總是說不要吃這些東西,怕這些東西不衛生,每次見到我對這些油炸食品烤制食品有一絲想要的欲望都要訓斥我半天。我現在也不管了。死都死了,不享受一把還能算作死過了嗎?再說,我也知道這種不衛生的后果無非就是病,不過現在我連死都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區區病痛又算得了什么?我就去“買”了幾串,心想不能自己吃獨食,就分了一半給喬宇。
喬宇一手接過。這家伙沒吃東西,但他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一盒煙,正吸著煙,眼神迷離,神色郁郁。
“你還抽煙?”
“生前不抽,死后才抽。”
“我聽說煙這東西,越愁抽的越有味,和酒一樣。”我嘗試找點共同話題。事實上我沒有吸過煙,生前的我可是嚴格按照父母的期望活著的。
“差不多。”他猛吸了一口,憋在嘴里老長時間,吐了出去。
“我還覺得像你這樣的好孩子不抽煙呢。”
“每個人都一樣,都是看起來一個樣子,背地里一個樣子。許多人都是好孩子,但背后都是放縱的靈魂。就連我生前,都不算是一個好孩子。誰都會掩飾成一個好人的。”
……
“我之前不知道你會喝酒,但現在估計你一定會。”我肯定地說。
“會”
“死后學的?”
“無師自通。”
好一個無師自通!這家伙,心里的事情不見得比我少,要不然絕不會這樣放縱自己。平時看起來很溫柔的喬宇,現在也“墮落”成了半個浪子了。
墮落。浪蕩。廢物。其實這都是別人強加的詞。別人無法理解自己經受的痛苦,他們只會用自己的感受來衡量,說什么心理承受能力太低啦,整天混吃等死啦,這些都是他們的主觀臆斷。誰不想好好活著啊!誰不想有一番事業啊!可是……可是自己的努力,只會被別人當作垂死掙扎,或是干脆視而不見,他們會以“異想天開”來打擊你,會在心中早早地,牢牢地把你當作一個“失敗者”,“敗家子”,我現在都能想象出我生前自殺后人們的議論了。
“這種人就是生活的矮子。”
“這么早死了活該。”
“這點風浪都扛不住,以后更是活不下去。”
他們不會知道我在背后的付出,他們不會知道我對于生活的渴望。
他們不配知道我的努力,因為在他們的心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失敗者永遠是失敗者,無論他再怎么掙扎,都是失敗者。就像是被網住的魚一樣,再怎么掙扎都是無濟于事。
世人的眼光確實毒辣。毒辣的很啊。
我回過神來,嘆了一口氣,遺憾地對喬宇說:“可惜我不會喝酒。”
“那我也不強求你了。不過你要是想喝的話,我樂意奉陪。”喬宇吃了一口煙,淡淡地說。
煙與酒。就像一個身體上的一樣。如果說一個人只抽煙不喝酒,或是只喝酒不抽煙,那簡直難以置信。我不知道我現在喝酒會不會醉,但正如喬宇吸煙一樣,他現在是在吸煙,還是在找回吸煙的感覺呢?
醉生夢死?夢生醉死。
生前似夢,死后若醉。
唯有放縱,始終不改。
“我說,”喬宇低沉著聲音:“咱晚上喝點吧。我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剛才就覺得這家伙不對勁,前幾日沒什么變化的,怎么這一會神色就抑郁多了,還抽著煙。這家伙不會有什么心事吧。罷了,閑著也是閑著,正好陪他喝一會。我還沒和他喝過呢。
“好啊,你挑個地方,我去買酒。”
今夜無月。
我“買”了幾瓶啤酒,喬宇找了個人少的飯館,我們走了進去,順便拿了他們的一碟花生。我看喬宇的臉色不大對頭。他面露愁容,試圖用平淡的表情來掩飾過去,但低沉的頭告訴我,他現在不太好受。
“我也喝兩杯。啤酒的話,應該還是喝的。”我說著,先往自己杯子里倒了酒。酒桌上的禮儀什么的,我也懶得去遵守。
禮儀?什么狗屁禮儀。我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些繁文縟節。這也是我自殺的一個原因吧,我一想到未來數不清的飯局就頭疼。老爹總是讓我去跟他學怎么敬酒怎么陪酒,我想這些都有什么用,一堆破事就是規矩數你們多。想喝就喝,碰杯什么的倒也沒啥,就是敬酒這件事我做不出來。我不喜歡恭維別人,更不喜歡貶低自己。又是陪酒又是別的事情,我可不想去做。自己的手是干嘛用的,非要別人來敬,桌上又都是不認識的人,還要一個一個去喊,我可低不下這頭。
現在看來,在這個社會上,不低頭還能混的下的人,寥寥無幾,底層的平凡人不低頭的下場,就是和我一樣。這是一個病態的社會,傳承了幾千年的陋習,現在人們還在遵守。對外人稱自己是“鄙人”,說自己的兒子是“犬子”,那自己不就是狗了嘛。真是的,這些人也太瞧不起自己了吧。雖然現在不太用這些詞匯了。但是卑躬屈膝的態度還是一代代傳了下來。我們不能當眾說它們是陋習,而是說是一種“規矩”。不能說是陋習,因為真理雖然在少數人手里,但社會主流不認同這個觀點,主流仍保留著這些“規矩”。
自己拒絕這種規矩,也不愿去打破,更沒資格去打破。
像我這樣的人,就會選擇這些極端的方式了。
“生與義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現在的我,很理解那些自殺的人。
我理解他們的努力。
我明白他們的痛苦。
但其他人不知道,其他人不理解。
所以有的時候,主流觀點不一定都是正確的。真實,往往被他們刻意掩埋。
我并沒注意到酒早就倒過了杯子,而且倒的急了,一大杯,都是白沫。
“喂。”喬宇喊了一聲。
我尷尬地笑了笑。
“你總是喜歡想一些事情。”
“你也不是一樣?”
“你又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在想事情?”
“那你也不是我啊。”
“你酒倒多了。我看出來了。”
“我也看出來了,只是不和你說。”
“沒什么,”喬宇淡然一笑,笑得很是凄涼。他也倒了杯酒。
“來,干一杯。”我對于干杯這件事還是不反感的。
一聲脆響。我一口悶了下去。
啤酒也沒什么。略有點苦,一口悶下去其實很不好,容易肚脹,我在喝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這一點。
“其實,確實有件事。”喬宇說。他也一口咽了下去,臉色猛地變紅。
沉默。
沉默許久。
“我的父母,已經回來了。”
我聽到這話,心里一驚。喬宇的父母出現在喬宇的世界里,只能說明一件事……而且為什么是父母都回來了呢?我不知道喬宇的父母為了救喬宇借了多少錢,流了多少淚。縱使喬宇再怎么勸父母安心面對他的死亡,但當父母的,怎么可能把自己兒子的死亡看淡呢!他們在喬宇離開這個世界之后,到底經歷了什么?我越想越怕,不敢再想。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喬宇最后終究是要走的,他不該和我這個游魂一起鬼混。只不過這一切來得太快了些。
喬宇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起來。
“你現在肯定想讓我回去,是不是這意思?”
“對。雖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回去,但你既然來得了,就一定回得去。”
“但是你想一想,我為什么要出來?”
“為什么……”對了,喬宇之所以出來,是他覺得自己的天國是虛構的,里面所有的人都是假的,他的信仰瀕臨崩塌的邊緣。
人死后的世界……嗎。如果說人死后真的到達了他生前想要到達的地方,他真的會高興嗎?他會像喬宇一樣,質疑自己構建的世界嗎?如果喬宇的世界經不起質疑的話,他的世界會不會崩塌?一個人的信仰不能輕易改變,可是如果信仰真的被改變了,人就不是他自己了。因為信仰,是人活著的動力,生前如此,死后更是如此。我能感覺到,如果喬宇的信仰真的崩塌了,那么他就會再也回不去他的天國了,他生前費盡心思構建的天國……
因此,我要幫助喬宇,讓他堅定自己的信仰。
這是一個朋友應該做的事,這是一個靈魂應該做的事!
“你知不知道‘永遠’這兩個字?”喬宇竟然率先發問。
“怎么了?”
“這兩個字有很大的分量,大到人類無法承受。人在生前就開始山盟海誓地說著‘永遠’,其實沒有人經得起這兩個字。這不是說他們的愛情或友情不值得‘永遠’去紀念,而是無論怎樣的人,無論什么事,在‘永遠’這兩個字面前一文不值,它們將失去它們的力量。沒人做得到這兩個字,因為時間會抹平內心的喜悅,快樂,痛苦……最后連平淡都給抹去。它會讓你質疑你的存在,沒有人能夠耐得住數千年數萬年的寂寞,沒有人能耐得住數千年數萬年的一成不變。大部分人連生前的幾十年都不甘平淡……永遠?這兩個字就像是個笑話!而我,卻塑造了一個永遠的世界,那里的人都是假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永遠”。這兩個字若是交給我,我也無法承受。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東西,任何事物,都經不住時間的摧殘。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永遠”的事物,雖然每個人都曾立下“永遠”的誓言,但那是實現不了的。“永遠”這兩個字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從信念,變成習慣,再到折磨。任何事情加上“永遠”的之后都會變成折磨。人的快樂總是只有一瞬,而人生的大多數都還是痛苦與平淡。縱使是那些在傳說中長生不老的神仙,當他們回首過往的時候,當他們在心中想起今年是第幾千幾百萬年的時候,他們的心中,真的沒有一絲寂寞的念頭嗎?在漫漫長夜中,在他們月下獨酌的時候,他們一定會感受到時間的力量吧。任何事情過久了都會覺得單調,生活如此,人生如此,神仙亦如此,甚至死亡也是如此。但我感覺喬宇恨得卻不是“永遠”,而是“虛假”。沒人經得起“永遠”,但每個人至少可以嘗試去經受:人的一生便是“永遠”中的一瞬;而虛假,是沒有人經受的起的,是沒有人能夠容忍它、讓它一直存在于自己身邊的。
想一想,想一想辦法!現在只有我能幫到他了,我要幫他正視自己生前創造的一切!
“你說那些人是假的,那為什么你的父母在你死后并沒有立刻出現在你的天國里,而是現在才到呢?”
很好!我在心里高興,我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這一點,喬宇父母離世的時間點,喬宇是無法反駁的。但,這么簡單的道理,喬宇這家伙應該也想得到啊。難道他還有困擾的謎題嗎?
“你怎么知道他們真的到我那里去了?”
?
“這不是你說的嘛。”
“不是,”喬宇又喝了一杯酒:“他們真正想去的地方,真的是我那里嗎?”
我沒有說話。喬宇繼續往下說。
“在我父母的人生中,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女兒,他們也是別人的好朋友,甚至他們眼中的我不是現在這樣子的我。他們究竟會出現在哪里呢?是做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好孩子呢?還是在他們的二人世界呢?還是在我小時候的時間呢?也許就連我,也失去了我最初的天真,他們心中的我,始終只是我小時候的樣子;就連他們身邊的‘我’都是他們虛構的。”
我聽明白了。喬宇希望自己的父母在死后會來到自己身邊,但他不敢確定,他左右不了別人的選擇。他的父母到底在死后去了哪里?誰也不知道。但……但是哪有天底下的父母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呢!我真的希望喬宇的父母生前的愿望,是和喬宇在死后仍然在一起啊。但是,那里的喬宇,他們眼中的喬宇,到底是不是這個喬宇,這個在我眼前充滿憂慮的喬宇呢!人在成長中必然會失去小時候的天真活潑,在現在這個社會中更是如此。經過了上一代人的強迫,經過了這個社會風氣的熏陶,誰的眼神都會變得渾濁,誰的心中都會留下傷痕。因此,喬宇的父母喜歡的喬宇,究竟,是不是現在的喬宇呢?
冷靜下來,陳天賜!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怎么回答……不,怎么去打碎喬宇心中的困惑!我一定有辦法!一定!
喬宇仍喝著悶酒,一言不發。
我低著頭,也是一言不發。
沉默。
……
真正的自己嗎?自己在別人眼中的自己,注定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是不會在別人面前輕易展示的那個自己,那個內心最深處的自己。換個角度來說,在喬宇的世界中,在他構想的天國里,他的父母,還有那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按照喬宇的構思誕生的生命與靈魂;而他們真正的自己,說不定真的不在那里。
每個人怎么可能把最真實的自己展現給別人看呢!只有自己在懷疑的時候,在寂寞的時候,在感到絕望的時候,才會看清真實的自己吧。
確實很難,想要解決喬宇的疑問確實很難,因為這樣看來,他說的倒也是事實。不過……
“那你呢?你又是不是真的?!”我突然發問。
“我……”
“我現在想知道,在我眼前的這個喬宇是真的呢,還是你所謂的小時候的喬宇是真的呢?還是,你自己心里的喬宇是真的。”
人在成長過程中,無論失去了什么,或是得到了什么,他,永遠是他自己。從前的喬宇也是,現在的喬宇也是;天真活潑的喬宇是,沉默溫柔的喬宇也是。無論別人怎么去否定,怎么去質疑,怎么去感嘆,自己永遠是自己。對,永遠是。在我眼前的喬宇,確確實實是喬宇本人。這一點我非常清楚;但倘若在另一個天國,在喬宇的爺爺那里,喬宇說不定還是個小孩子,一個無憂無慮的、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喬宇的父母則是年輕的,在那位老人心中,他的子女應該是這樣,他的小孫子應該是這樣。但,這并不能說明此時此刻在我眼前的喬宇是假的,我能真實地感受到他熾熱的靈魂。無論自己在別人心中是什么樣子,自己都不會改變,自己也不可能改變。不過,在我眼前的喬宇終究不是喬宇自己,我看不見他的真實,就像他現在也看不見真實的我一樣。真實的自己,是不會顯露在別人面前的。即使這樣,我們也不能去否定一個人的存在。每個人都是這樣,人無完人。別人對自己的理解終究不如自己透徹,但如果硬說別人眼中的自己是虛假的話,那么這個世界,除了自己,還有什么真實呢!
我接著說:“你要是認為你是假的,那么這個世界就都是假的了。人生本來也沒人知道是真是假,許多事情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許多巧合我們不得不去接受。人生如戲,人生如夢,人生若醉……沒人真的知道他自己是不是真的。但是,每個人都還是去繼續度過這虛假的一生。說不定,這一切都是假的呢。”
喬宇的眼睛里散發出了希望的光芒。
縱使他真的認為這一切都是假的,也是希望啊。
其實我也不知道每個人是真是假。我甚至不知道在別人的世界中,我,是怎樣的一個存在。是小時候冰雪聰明的孩子?是在學校用心學習的學生?是半夜出去上網的網癮少年?是心理承受力太差投湖自殺的膽小鬼與不孝子?生前的一切,如夢如幻,讓我分不清是真,是假。
真的沒有必要去知道。我覺得。現在要做的,只是好好地享受生活。無論生前,還是死后。
我把我的想法對喬宇說了。喬宇仍是一言不發,但他停止了喝酒。
“回去看看吧,不用管我,”我拍著喬宇的肩膀說道:“你起碼還能看得見父母。好好活著。”
他緩慢地拿起了酒杯,示意要我碰一個。我苦笑。
咣當。一聲脆響。
苦酒入喉。
這種規矩,有的時候還挺有意思的哈。
我的酒喝多了嗎?為什么會想到這些?我也不知道了。
給天賜的信
天賜吾友:
請原諒我的不辭而別.
因為,有些話,我無法當面向你說明。雖然我們終歸要分別,但我無法親眼面對離別的時刻。我希望你以后記起我的時候還能罵我兩句,這樣好歹我也算是進入了你的世界了,而不是想起我就開始傷心。這也算是我不辭而別的理由了吧。
說實話,你是我這輩子……不,是生前死后兩輩子里面最好的朋友。人生難得一知己,我感覺我遇見你是多么好的邂逅,特別是今天晚上,我真的是茅塞頓開了。
對,我確實是害怕虛假,但我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是不是虛假的。我現在不想去計較什么真假了,能和我的父母再重逢已經算得上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了。人在生前想的天國這么美好,若是我還懷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那我可真的是白活了。請原諒我的自私,但我知道我要是還在這里的話,你一定會不高興地催我回去。所以,我想咱兩人都好受一點。況且,有些話,很難當面說。
“永遠”。這兩個字的含義我們都知道,也知道沒人能夠承受得了這兩個字。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情,關于你的未來的事情。
雖然很難啟齒,但既然交了這個朋友,有些事情還是知道最好。靈魂的最后……嗎?正如你理解的那樣,這世上沒有“永遠”的事物存在,因此靈魂的最后,一定也是終結。
人死亡之后還要再死一次。很可笑吧。
但我認為這樣很好,因為“永遠”,實在太可怕了。
我曾經見到過很多離去的靈魂,那些和你一樣,徘徊世間的靈魂;我也認識許多靈魂,我和其中的很多人都打過交道。因此,我知道許多事,關于天國,關于天堂,關于世間,關于,死亡。
靈魂的死亡從失去記憶開始。小時候的記憶最初被剝離開來,然后是少年,中年,壯年,老年……但其中珍貴的記憶還會存在一會,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還可以存留到彌留之際。我也見過那些即將離去的靈魂,他們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到只需一點點力量就能把他們托向空中。最后的最后,在生命的最后,靈魂會迎來最終的死亡。
最后的死亡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換句話說,我知道,但不告訴你。
你別生氣,我覺得有些事,非經歷不能明白。我現在對你說了,你的生活就沒意思了。
不過,還是要好好“活著”,即使是死了也要活著。我回去了,但我一定還會回來。我們的結局,是一樣的。
期待吧。
喬宇
第二天早上,我只看見了這張紙。喬宇那家伙,已經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