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主一仆，一坐一立。

昏暗大殿，聽到破軍說道鶴老二字，黑袍人瞬間停止了手指敲擊的動作，一時間又靜了下來。

破軍靜靜站在那里，等待黑袍人的問話。

“告訴我所有你查到的，一字不漏。”

終于，黑袍人開口了，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神不帶一絲情感。

那雙眼睛，如同箭矢直刺人內心深處，似乎能看透一切，世間萬物無所遁形。

讓人如臨深淵，寒意刺骨。

“十五年前，自他親手發動的那場變故后，鶴老就已經消失不見。屬下傾盡所有心力，也是毫無頭緒。但我相信，他沒有死，不，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死去。雖是如此，十五年來屬下并未忘記主上所吩咐，還是繼續派遣人力，全力偵查他的行蹤。”

“不日之前，有人稟報說，已有鶴老行蹤。為辯真假，屬下化身說書人前去查看，順便接觸那個叫沈煉的少年。”破軍說到沈煉之時，語氣略微有所遲疑，這本是他私自的決定，如此反復再三提起，自然是怕自己主上怪罪。

黑袍人哪里不知道破軍的用意，淡淡道：“沈煉之事無妨。”

破軍終于徹底安下心來，繼續說道：“一番接觸，屬下徹底能夠確認，鶴老的確活著，但卻只是一縷神魂。”

“哦？”黑袍人語氣略帶玩味，讓人聽不出他語氣是驚是喜，“看來那股力量他果然承受不了，強行消化，卻得到這般結果。”

破軍聽到這里，下意識摸了下自己被毀掉的那半張臉。

這一切自是逃不過黑袍人的雙眼，他淡淡道：“欠你的，他終將加倍償還。”

短短幾字，讓破軍心里頓升暖意。

“如今的他，寄宿在一枚黑晶戒指里，佩戴這枚戒指的，名叫葉歡，年齡不過十六，來自一個叫天炎城的地方。此人十三歲之前，不過是個平庸之輩，卻在短短兩年內修為大漲，超越當地所有同輩之人，被天炎城的修行人士稱為天才。而這一切，就是從他得到黑晶戒指開始的。“

“而這個原本溫文爾雅，名叫葉歡的少年，不僅心性突然大變，似乎連自己的親人父母也不認識。后來他給出的理由是受傷，讓自己忘記了所有的事。而他也變得瑕疵必報，目中無人。將以前欺負過，藐視過他的人統統都踩在了腳下。卻又在兩年后，也就是約半年前，一身修為全部散盡，就連和他有過指腹違約的蘇家小姐，也帶人去往葉家退婚。”破軍不緊不慢，陳述著他所知道的所有事情。

“果然還是那個鶴老，所有事情早已經計劃完整。好，好，好。”黑袍人連說三個好字，語氣卻帶著一股嘲意。

“這么說來，那個名叫葉歡的人，應該擁有嗜血體質了。”他又說道，語氣更是充滿了肯定。

“主上英明，但這體質卻不是天生的，而是葉歡在得到黑晶戒指后，突然變化的。”破軍道，心里卻泛起一陣寒意。只憑幾句描述，黑袍人竟然已經知道事情的多數結果。

“你知道借尸還魂嗎？”黑袍人沉默片刻后突然問道。

破軍不知道黑袍人為什么會驟然提起借尸還魂之說，當下還是認真回復道：“屬下略有耳聞。據傳是在人死后，身體被別的靈魂占據，又活了過來。此時的‘死人’不再是原來的‘死人’，而‘活’人也不再是原來的‘活人’。但屬下卻一直不信這個傳說。人雖有三魂七魄，死亡后也不可能借助別的身體再次復活。就算他修為通天，也不可能有此能力，不然早已天下大亂。”

“你說的不錯，”黑袍人淡淡道，“就算是我，加上正陽與公孫弈，三人合力，也做不到如此逆天之事。但有一人說不定可以。”

破軍心里莫名一顫，隨即想到一個人，當下問道：“主上莫非說的就是得到那股力量的鶴老？”旋即又搖頭否定，“可鶴老已經是一縷神魂，不可能操縱的了那股力量。就算如此，他要真能借尸還魂的話，為什么還要找另一個人，而自己不做那‘活人’呢。而且，這樣對他有什么好處？”

破軍暗驚，如果真的可以做到借尸還魂，那股力量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怕。

“哼！”黑袍人冷哼一聲，眼眸如火。“如果本座沒有猜錯，這一切不過是他布下讓自己重生的局罷了。”

破軍不語，靜等下文。

“他當年在得到了那股力量后，就消失不見。然而，他并不知道如何駕馭那股力量的方法，于是打算強行讓它與自己融合。”

黑袍人說到這里，語氣居然重了不少，甚至有一絲恨意，悔意。

他隨即又平復了下來，“然而，就憑他的修為，自然是以失敗告終，甚至讓他幾近神形俱滅，只剩一絲殘魂。”

“他修為不淺，智慧更是過人，否則本座也不會上了他的當，”黑袍人語氣平淡，也不知是在夸贊還是在懊惱，“他旋即想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再度重生的方法，不管能不能成功，他都必須要賭一次，現在看來，他的確賭對了。”

經由黑袍人一說，破軍稍加思考，就已明白鶴老所做的打算。

“看來，你已經了解到他的計劃了。”黑袍人淡淡說道。

“屬下不敢妄自揣測。”破軍惶恐，他想不到黑袍人連自己一絲神色變化都察覺的到。

“但說無妨。”

“鶴老失敗后，只留一縷殘魂，他自是不甘心就此消失在這世上。于是想到了一個辦法，借尸還魂。但這終究只是一個傳說，他是敢賭，然而就算手握那股力量，但此舉卻沒有半分的把握，于是想到了一個迂回的方法。”

“一顆種子，想要變成參天大樹，離不開土地，肥料，雨水與陽光。在遙遠的北疆，有一種植物，卻不需要要這些，它要做的就是找到一顆大樹，然后靠吸收大樹的營養而生。待到一定的條件后，那顆曾養育了它的大樹，卻被慢慢蠶食，最終化為枯枝。”

“鶴老此時就是那種植物，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顆大樹。”

“但樹木始終是樹木，想要養育一枚靈魂，需要源源不斷的靈力。然而，有此修為的人，自是不會由他擺布。可普通人又不可能擁有靈力供他恢復身形。然而，有一種名為‘嗜血‘的特殊體質，卻能做到這點。”

“然而，嗜血體質極為罕見，但每一個擁有這種體質的人，修為都是通天徹地。他運氣一向不錯，也許機緣巧合之下，找到了一個還未開始修行，卻擁有嗜血體質的魂魄。然后用盡自己最后的力量，催動那股能量，將其打入了葉歡體中，而他自己卻進入了黑晶戒指暫時沉睡。讓這也解釋了為什么葉歡在得到戒指后，突然擁有了嗜血體質，甚至性情大變，而且連自己的親人也都不認識了。因為葉歡，已經不是葉歡了。”

“事實證明，嗜血體質的確不凡，僅僅兩年，葉歡修為速度驚人，幾乎橫掃整個天炎城同輩之人。鶴老也靠著他的靈力，慢慢蘇醒了過來，這也就是為什么葉歡后來修為又一落千丈的原因。為了不敗露自己的目的，鶴老甚至傳授了葉歡獨門心法‘圣靈訣’。”

說到這里，一個大膽的想法在破軍心里萌生，他喉頭輕微抖動，咽了口口水，道：“屬下猜測，也許這個葉歡，并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說完，身體竟有一絲顫動。

這個想法，比借尸還魂還要可怕。

黑袍人霍然起身，他居然也被破軍這番猜測震動到了。而后他又緩緩坐下，道：“不錯，就算他之前是還未開始修行的人，這重生的兩年時間內，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對整個修行界有所了解。可鶴老的突然的蘇醒，卻沒讓他有絲毫的懷疑，甚至不擔心他有鳩占鵲巢的計劃。在這神州大地里，就算是普通人，稍微動下腦子，也知道天上不會掉下餡餅。”

心中卻是暗想，看來那股力量，遠超我所了解的一切。

破軍從未見過黑袍人有此反應，暗暗心驚。

黑袍人右手輕抬，示意破軍繼續說下去。

“有一與葉歡指腹未婚的女子，名叫蘇幽若。此女也算的上是天縱奇才，她一心修只想修行，于是去往葉家，好言相商退婚之事。取消婚約本是稀松平常之事，然而葉歡仿佛受到了奇恥大辱，最終不惜撕破臉皮，讓蘇幽若‘莫欺少年窮’，并與對方定下了三年后一決高下的誓約。“

“呵，莫欺少年窮，不過是小孩子，甚至弱者的自我安慰罷了。”黑袍人語氣略微不屑。

“加上葉歡那瑕疵必報，心胸狹隘，狂妄自大的性格，更是超越了鶴老的預期，因為沒有什么比整天想著“要把所有看不起我的人踩在腳下”的愣頭青更好騙了。”

黑袍人冷笑道：“鶴老雖傳他圣靈訣，卻又不教他對應的功法，甚至讓他前往老君派修行道家秘籍。看來，這棵樹苗，已經在慢慢長大了。”

“不錯，圣心訣本是魔道無上心法，但如果配合道家功法，兩者相克，到達一定境界之后，修行之人的根基會被完全摧毀。到時，就算葉歡有所察覺，也已經來不及了。”破軍不得不感嘆，鶴老早已為吸干大樹做好了完全之策。

“破軍，叫妙音姬來見我。”

而遠在求仙村的葉歡，更想不到，唯有自己一人經歷的事，卻不知在何時，完全暴露在了他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