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將軍真的已經身亡？”姜玉衡在清晨上哨崗遠望時，問道。

“那日我隨耿將軍進城交涉時，親眼所見。”常年在孟師軍中任職的于將軍說道，“從前樓靈雨大權在握，樓瞻將我們趕盡殺絕，他自己也沒有活路，現下樓靈雨死了，他有什么可忌憚的呢？”

姜玉衡一時十分傷感，道：“三王都反了，這仗怎么還要打下去？這要打到什么時候？”

于將軍沒有說話。

自從沒了孟師后，樓瞻由據守改為奇襲，時不時在夜間、飯時領騎兵出城騷擾軍營，又很快龜縮回去，姜玉衡雖然封鎖了消息，可四五日后，軍中關于孟師究竟何處還是有諸多猜疑，其中傳得最多的，還是孟師早已經戰死，只是秘不發喪。

二月十八是北榮水神節，這天要開壇祭祀水神，求風調雨順。姜玉衡早見識過北榮對信仰的看重，本以為這天中午起碼可以吃個安穩飯，沒想到吃到一半，統萬城城門大開，竟發動了所有兵士合圍過來，一時喊殺聲震天。

姜玉衡有心迎敵，奈何士氣早已衰竭，不過半晌，營地已經被沖破，大部分士兵雖然沒被沖散，卻也退了一箭之地，姜玉衡連著五日不曾合過眼，戰了半個時辰，也有些體力不支，然而四面都是敵軍，他望不見沖出去的路，只得繼續舉刀拼殺。

正當這時候，突然一支羽箭從高處破空而來，射在他眼前的敵軍胸口，緊接著又是四箭急于雨點般落下來，他趕馬回身一看，卻見昆玉璣正策馬從不遠處的黃土坡上奔下來，姜玉衡趕忙往她那邊沖殺。

昆玉璣用完了箭囊里的箭，正沖到外圍短兵相接的步兵堆里，她索性用弓弦勒住一個步兵的脖子，勒了一會兒眼見他斷了氣，便棄了長弓，轉而拔出背后背的長槍來。

隔著老遠，姜玉衡便喊道：“夫人！你怎么來了！”

昆玉璣回道：“你別管！快出來！”

姜玉衡見她尚能對付圍在戰馬旁邊的步兵，用起槍來并不是花架子，也就專心于眼前的包圍來，過了好一陣子，姜玉衡終于和她匯合到一塊，逃出了包圍。

昆玉璣喘著氣，一面策馬，一面皺著眉問他：“元一他……”

姜玉衡無言，過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昆玉璣眼眶一紅，也不再說什么，兩人一同在無邊際的黃土上奔逃，身后是馬蹄踏起來的塵沙，昆玉璣過了一陣，又像是問話，又像是自言自語，她道：“我們這是要到哪去。”

姜玉衡道：“不遠處有一口泉水，若是士兵沖散了，都會去那里。”

昆玉璣也就點點頭。

孟師軍中的士兵大多認得昆玉璣，見她來，卻也沒有什么反應，他們要么累得不想站起來，要么就是帶了傷，壓根站不起來，昆玉璣騎著馬從他們間過去，又看見幾匹從軍營里牽來的、無主的戰馬——叢駒就在其中。

泉水邊病患更多，一排排躺在地上，一眼望不到頭，簡直比豐年中水里的水稻還多，然而照顧傷兵的人卻只有寥寥幾個，昆玉璣牽著韁繩，她的馬和她一起小心避開那些殘軀，走到水邊喝水，姜玉衡跪在水邊，把整張臉都埋進去，過了好一陣子才起來。

昆玉璣正沉默著喝著水，忽然有個拄著拐杖的士兵上前來，對姜玉衡問道：“姜大人，現在你總可以說實話了。”

他這么說著，四周的呻吟聲和細微的交談聲都小了下去。

他接著道：“孟將軍就算真的中了流矢、在中軍帳中養傷，現在也難逃一死了，你們究竟有沒有稟報朝廷？我們什么時候可以活著回去？”

姜玉衡正不知道如何回應，一旁的昆玉璣卻突然昏了過去，在照顧兵士的一位婦人見了，馬上過來將她扶起在懷里，用水給她拍臉。

姜玉衡只得強硬著道：“你是哪隊的？既然從軍，就要服從軍令。”

那士兵朗聲回答道：“我是京華明英巷四品禮部侍郎徐大人之子，家父冒死給我送了一封家書，昨日才到，聽聞三王造反，京中卻嚴令不允許官眷出城逃難，圣上是否覺得一朝天子一朝臣，要將先帝朝中的官員兵將一邊困死京中，一邊耗死塞外？”

“住口！”姜玉衡道，“你說的什么胡話！你也要反嗎？”

那士兵道：“現在尚能反，為何不反？這里誰不想反！非等到反無可反的時候，等人來取我的頭嗎？”

姜玉衡看著四面看過來的目光，比剛才在亂軍中更發虛。

昆玉璣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軍帳中了。

紅氈見她醒過來，忙撲過來，喚道：“夫人！您突然暈過去了，現在可有什么不適嗎？”

昆玉璣緩緩眨了眨眼，道：“我還好。”

可是她怎會還好？紅氈當初也曾有過一個情郎，她同他之間還沒好到夫人和將軍這份上，他死了，她尚且都惶惶不知所措。更何況將軍這一走，許多擔子夫人不能不管。

紅氈道：“夫人，那我們現下去哪？”

昆玉璣望了她一眼，想了想，突然道：“……我不知道該往哪去了。”她像是喃喃自語，道，“我兒時總想著做巾幗英雄，總想著事情會有轉機，可是這里什么轉機都沒有……真的就是真的，假不了。我改變不了什么。”

紅氈一時愣住，對她道：“夫人……要不您哭一場吧，您哭一場……”

昆玉璣先前趕來統萬，是騎著快馬，換了三匹才趕來，紅氈卻是自己坐著馬車來的，昆玉璣捏著她的手，反而淡淡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慰紅氈，她道：“我怎么沒哭，我一路來時候都在哭，我哭不出來了。”

紅氈這才發現她眼眶紅紅的，自己也忍不住想哭了，她忍著眼淚，又提一個提議，好歹叫夫人多和她說說話，她道：“那……那我們回家吧？”

昆玉璣靜靜地許久，才道：“回樊陽嗎？我不想回樊陽。”

紅氈道：“……那我們回京華！回昆府去！”

昆玉璣默默望著她，過了半晌，才問道：“蒲霜致呢？他沒受傷吧？”

紅氈愣了半晌，才道：“我沒看到他，他也沒來找您，按理他該來找您的。”

昆玉璣嚇得當即從床上坐起來，她已經沒有了孟師，不能再聽到蒲霜致的噩耗了。她當即站起來，奔出去四處張望，好歹很快就找到了一個面熟的軍官，忙問道：“大人！您見著蒲霜致了嗎？這么高，常在將軍身邊帶著的。”她比劃了一下蒲霜致的個頭。

那位軍官顯然也非常疲憊，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昆玉璣仿佛受了當頭一棒，她又抓著了兩個、三個、四個，但沒人見著蒲霜致，紅氈怕她承受不住，趕忙追出來，想要拉她回去，勸道：“夫人！別找了！公子或許還沒找著來的路，咱們換了地方扎營的！您別著急，再等等，等等——”

昆玉璣有些茫然，突然回頭對紅氈道：“我已經沒了一個孩子了！霜致是我看著長大的，我怎么能不著急！”說完，她像是下了決心，她道，“我們不回京華了，我們總得先找著蒲霜致。”

“京華戒嚴了？”

李承叡十分驚訝，又問了一遍：“你確定？”

懷風剛從京華看過情況回到樊陽，答道：“是的，京華已經全亂了，因為主公您不在那里坐鎮，所以許多妖怪都在京華聚集。皇帝聲稱三王叛亂不成氣候，覺得四散奔逃有辱斯文，所以打算在兵臨城下之前都不開城門。”

李承叡揉了揉山根，道：“之前崔楹布下的陣法，沒人發現嗎？”

懷風搖搖頭。

李承叡坐在宜真小筑二樓的圍欄上眺望遠方，像是覺得沒什么意思，他道：“本以為去了那么多妖怪，總能集思廣益的，看來還是得我們親自出馬。”

懷風道：“妖界的陣法，已經悉數查過了。”

“還有仙界的，”李承叡提醒她道，“之前昆吾和崔楹交手，似乎崔楹的修為不弱，她拜山求仙的地方，或許有陣法的消息。”

懷風一時沒有說話，李承叡看向她，問道：“怎么了？”

“總覺得您像是上心，又像是不上心。”懷風歪了歪頭，她道，“您要是放在心上，何必等到現在？可若是您不放在心上，這陣法過了這么久，您還記得。”

李承叡笑了笑，道：“我在找我的狐仙考。”

懷風對求仙沒什么興趣，向來也不過問這事，此時聽李承叡提起來，也就順勢問道：“找？”

李承叡也是之前在碧霞境中被綠萼提點過，登仙其實途徑很多，自古有憑借改朝換代從龍之功被仙界封神，有的是有奇遇，遇上仙人問話，一朝得道飛升的，有的是救苦救難，功德圓滿飛升的。狐仙考也存在一些機緣，并不存在什么考場和明示的考驗，而是和應考狐仙的前塵往事息息相關。

李承叡思來想去，自己尚沒有了結的塵緣，一個大概是昆玉璣，一個大概是崔楹。他來樊陽，本來是想看看昆玉璣這有什么事和他相關，但昆玉璣當晚就不知得了什么消息，收拾東西離開了。

而且也不曾呼喚他。

看來昆玉璣現在自有她的事可忙，似乎也并不向自己尋求幫忙，李承叡猜想，崔楹才是那個和自己的狐仙考有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