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會知道這里？”陳束第一個從車里跳了出來，他什么都沒帶，踉蹌了兩步走到了楊里的身前。

楊里在適應了燈光之后微微睜開了眼睛，他依稀可以看到在那輛打開車門的黑色懸浮車后，是兩個手持武器警惕看著他的男人。

“我原本說你是這個小隊里面我最討厭的一個人，可是現在只有你沒有帶武器地靠近我。”看著現在這個局面，楊里有些無奈地搖頭笑了笑。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為什么要帶走阿金，為什么要領著我們來這？為什么你會知道這里？”陳束的語氣有些急迫，似乎在催促著楊里講出真相，好像這樣他身后的兩個人就不會動用武力。

他是一個很難相信什么東西的人，但是他一但相信了的東西，又很難去忘記。

“我準備離開新成都了，回家，你記得吧，我在大學城邊上那家飲品店里和你講過的小規制區，”楊里深吸了一口氣，“不太大，路面老有積水，蓋的被子永遠一股陰干的潮味。”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快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我接到的最后一個任務，跟蹤你們，但是勞安成沒和我說那個追蹤儀有牽引導彈定位的功能，一旦目標停下就會有飛彈打擊定位點，他和我說的時候我已經把追蹤儀裝到你們的車盤底了。”

“所以你……救了我們？”身后的董剛皺了皺眉，有些狐疑地放下了槍。

“飛彈制導只需要十分鐘就可以到達這塊人造陸行板塊的任何一個角落，我趁你們進店摘下來扔在了休息站。”

“然后你帶走了阿金讓我們追了上來？”

“建議下次下車的時候把導航關了，”楊里點了點頭，“很不安全的，剛子。”

董剛愣了一下，隨即臉微微有些發紅。

“你們進去吧，陳束都和我大概講過了，這里是那個和米格爾公司有聯系的坐標，”楊里如釋重負地伸了個懶腰，“作為回報，這個坐標我回去后會匯報給勞安成然后離開，你們只有一天的時間把該拿走的東西數據拿走。”

“謝謝。”陳束拍了拍楊里的肩膀，可是又被他沒好氣地打掉了，就像兩人剛見面劍拔弩張的時候那樣。

陳束笑了笑，回頭招呼著董剛把車停在遠處隱蔽的垃圾堆里后，就和另外兩人扛著還在睡的董金朝著勘測塔入口走去。

“陳束。”就在幾人要消失在那個漆黑的入口處時，楊里叫住了他。

幾人停下，陳束扭頭和徐乾交換了一下眼色后示意他們先進去，然后自己重新回到了外面，此時楊里已經攀爬上了地堡旁邊最高的那座垃圾山，雖然仍然被高高的大壩擋住了海那邊的視野，但是眺望另一邊，倒是可以看到微乎其微的零星城市光，它們同樣閃爍著，就像是在陸地上行走的星星。

多虧了徐乾死纏濫打逼著陳束每天都做的過量鍛煉，他現在的身手比之前好出了一大截，他三下五除二也爬上了垃圾山頂，楊里遞給他一只煙。

“有想好接下來的計劃么？”楊里替他點燃了煙，現在的海風有些大，楊里撥弄了好幾次打火機才正常地亮起了搖曳的火苗。

“看我們能在這里面找到什么東西，”陳束聳了聳肩，“或許更加撲朔迷離的真相，或許是上浮意識的方法，或許我們出來的時候就成為了即將拯救全人類的楷模。”

“也有可能出來什么都不是，繼續糊糊涂涂地活著，或者干脆就被里面的機關給永遠留在里面？”

“機關？你太陰暗了吧，只有你這種變態才會在塔里裝機關啊。”陳束嘟囔到。

“哦對了，這個給你。”楊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從包里拿出來了一只裝著某種液體的瓶子，還有一小卷棉布。

“這是？”陳束接過那兩樣東西。

“迷暈楊里的玩意兒，劑量什么的你自己把控，你是個大學生，比我手拿捏的準。”

陳束沉默了，他并不傻，知道楊里說的是什么意思。

“現實生活不是你玩的那些弱智古早電子游戲，陳束，”楊里凝視著遠方微弱的光點，瞳孔在黑暗里有些失焦，“你或許是被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選中的棋子，但他們都是普通人，有些事情他們知道了只會增加送死的進度。”

“就像我剛剛說的，你就是個心理陰暗的變態。”陳束嘴上嘆著氣，但是卻還是沒有猶豫地將那兩樣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口袋里。

楊里笑了笑沒有接茬，兩人安靜地站著，眺望著極遠處像一層朦朧的薄膜一樣的城市，背后就是這塊人造陸行板塊的最邊緣，在這堵高墻的另一邊就是無時無刻不在咆哮的海洋和狂風。

“世界的盡頭啊……”楊里又一次輕聲感嘆到。

“我喜歡這個叫法，”陳束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于這片板塊上的絕大部分人來說，這里確實是他們的世界盡頭了。”

“你呢？你有想過回家后干嘛嗎？你從西邊來的，這里不是你的世界盡頭。”陳束接著問楊里。

“還不知道，先和家里人待幾天再說，或許空閑的時間給我爸上一炷香。”楊里從陳束的手指縫中接過了那只燃燒了一半的香煙。

“替我也上一炷吧，你爸很厲害的。”陳束看著遠處說，海風不停地吹動他和楊里的頭發，還有衣角，兩人肯定覺得這就是那種會令人意猶未盡的鐵血男人訣別時刻，可是現實里他倆看起來又狼狽又糟糕，坐在垃圾山，看起來就像兩個收廢品的流浪漢。

“會的。”

“嗯，還有什么事嗎？”

“沒了。”

“你真不和我們一起？”

“我是個勞安成的手下，你不應該三番五次邀請我。”

“可你也是我們的朋友。”

“…別想著做師出有名的主角，陳束，該慫的時候慫，該跑的時候跑，”楊里沉默了一小會兒，過了些時候才念念叨叨地說到，“你只是個普通人，救再多的好人，殺再多的壞人，永遠都只是個普通人。”

“…我知道了。”陳束沉吟半晌后，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后轉身順著垃圾滑到了地面。

楊里全程都沒有看陳束一眼，他就坐在那里遠眺著，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直到陳束離開了挺久以后，他才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學著陳束的樣子有模有樣地下到了地面。

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準備回家了吧現在。

就在楊里帶上面罩準備啟動摩托的時候，一聲槍響突然劃破了寂靜的夜空，楊里愣了一下，再次反應過來的時候，腹部已經在劇烈的疼痛中血流如注。他冒著冷汗地摔倒在了地上，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從他身前傳來，他有些恐懼地抬起了頭，看到了熨得筆挺的西褲和一雙精致的皮靴。

“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啊楊里，”勞安成嘖嘖搖頭，“你居然是一個這么不經夸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先生，我沒有……”楊里還想要說話，可是被勞安成身后的一個下屬一刀捅在了背上，劇烈的疼痛讓楊里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那柄細刃的鋼刀把他釘在了地上。

“看來你撒謊的毛病永遠都改不了了啊……”勞安成慢慢地蹲了下來，在楊里驚愕的目光中從他夾克的肩扣上摳下來了一只袖珍的麥克風。

“這…這是…”

“這是你的忠臣測驗啊小楊里，你的隊友說，你比完和陳束他們的那場比賽后就有些不對勁，莽古跟蹤你之后發現你和陳束還私下見過面，嘖嘖嘖，可以的楊里，會玩雙面間諜了。”

“考驗……那……飛彈……”

“也只有你們這種孩子會信飛彈這種唬爛故事，”勞安成哈哈笑了起來，“武器管制的社會你知道我弄幾把槍都得把腦袋別在褲腰上了，我還給你弄導彈？你們面子太大了吧。”

楊里倒在血泊里，意識越來越渙散，但是那種被戲耍了的不可置信還是依稀盤旋在他的腦海里。

被耍了嗎？

好像是被耍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即便是如此畏畏縮縮的楊里在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也感覺不到恐懼和懦弱了，就好像他體內每流出一部分的血，他就會變得勇敢了一些，勇敢到可以在生離死別的關頭放下尋求生存的強大欲望，轉而去想一些別的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說在列車上該點什么便當，回家后見媽媽和妹妹該穿什么樣的衣服，休閑一點嗎？但是他休閑的衣服好像看上去都流里流氣的沒個正形，正式一點呢？他最近好像胖了一些，襯衫最頂上的那顆扣子扣上的話有點勒的慌了。

楊里眼前好像出現了斑斕的極光，就像是五線譜一樣，他的好多記憶都被編織在上面，出生，上學，妹妹的降臨，避難塔的一個個故事之夜，父親的葬禮，開往新成都的列車，勞安成，自己當隊長的第一支榮格游戲隊伍……

不知道為什么，在最后的最后，如釋重負后的意識里出現的居然是已經犧牲的父親和或許此刻正在勘測地塔里狂奔的陳束，父親站在自己的面前，面容和煦地伸出手，陳束站在他的身后，笑著鼓勵他勇敢一點上前去。

“對不起……”楊里喃喃到。

“哦？你在和我道歉嗎？”勞安成來了興趣，“你哪里對不起了？”

“陳束會宰了你，老烏龜，”勞安成的聲音把楊里拉回了現實，楊里用盡全力咧嘴比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出來，“你只是個凡人，他是高高在上的，半神。”

勞安成饒有興致的微笑僵住了，半晌過后他罕有地露出了有些陰沉的臉色。

“隨便找個垃圾堆把他埋了，”勞安成冷冷地囑咐手下，“埋深一點，處理一下現場后在外面等著我。”

說完，勞安成就朝著勘測地塔的地堡入口走去。

楊里被幾人七手八腳抬起來的時候，又一次看見了天上的星星，現在城市里光污染特別嚴重，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看到星星了，他一開始還能依稀聽到周圍那些狗腿子對他的議論，但漸漸地他就只能聽到模糊的海浪，還有風聲，到最后天上的神或許拉下了窗簾，整個世界都黯淡了下去，都寂寥了下去。

沒有按照計劃來？不過也習慣了啦，哪有會不出岔子，被如約執行的計劃呢？

楊里，25歲，勞安成八大心腹之一，勞氏地下賭場戰隊隊長，在新成都所處的伽馬編號人造陸行板塊的邊緣，確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