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講到與槐武郎大戰古井邊，最后兩個人因體力不支一同滑向井底。槐武郎的一幫小弟見事不好，一同把我們兩個拉了上來。

回到家里，父親正一個人關在屋里寫信，我和母親叫了好長時間的門都叫不開，后來，他突然開門將一個碗摔得粉碎，口里罵著就要抓過母親來打的時候，母親早有防范，拿著磚塊就往他身上扔，他嚇得趕忙抱著頭往外跑。

奶奶聞訊趕來，她一手拿著拐棍，一手拿著個馬扎子，然后敲著門嗙嗙地響，叫著母親大罵，罵累了就坐下來休息一會再繼續。

等奶奶走了以后，一小伙伴跑來大喊著跟我說：“你弟弟掉汪里去了，快去~”母親聞訊跑出去一看，弟弟正在門前的一個水溝里掙扎著，頭還在往上一冒一冒地呼救。

雖然水溝不深，而且還清澈見底，但弟弟畢竟還太小，因此這個不深的水溝足以將弟弟淹沒。母親連鞋子都沒顧得脫就跑進水里，一把把弟弟撈了上來。

因為家中的這些煩心事，所以我一有空就跟槐成跑到沂河里去玩。唯有在這里才玩得開心，玩得無拘無束，無憂無慮。

但因為一天到晚都不想回家，沂河里的蒲根和泉水又不能填飽肚子，所以我常常饑餓難耐，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的沉重，踩著沂河里的沙子舉步維艱的我，慶幸沒有遇見槐武郎，要是讓他看見了我這副模樣，再打起架來準要吃大虧了。

當我再次拖著饑餓的身子回到家里，母親正在院子里用柴禾熬湯藥，她一邊流淚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唱：“大兒今年七歲了，二兒今年五歲了，嫁個癲漢男人怎么活啊~！”

母親的哭聲引來了街坊鄰居的圍觀，槐武郎領著他的那幫小弟，一會兒像鸚鵡學舌一樣學著母親的哭聲，一會兒又發出一陣陣的嗤笑聲，這些我都懶得去理會他們。

在圍觀的鄰居中，有豎著耳朵聽的，有抱著膀子看的，也有看不下去上前勸的，也許是太過傷心，母親竟然忘記了藥壺里的湯藥，鄰居吳奶奶邊勸邊幫母親打開了藥壺。

“哎呀，可惜了，藥熬糊了！”吳奶奶心疼地喊了一聲，又低頭來聞了聞說：“嗯，不礙的，問題不大，再兌點水濾濾藥渣還能喝。”

吳奶奶走后，母親拿著熬糊了的湯藥跟我說：“去，給你奶奶送去吧，要不是因為她來罵我，這藥也不會熬糊了，這藥我也不吃了！”說著又是一陣大哭。

提著那罐熬糊了的湯藥，一臉傷神和不知所措的我，稀里糊涂來到了奶奶家的大門口，扒著門縫往里瞅了一眼，沒敢進去，這一幕恰巧被正在往學校里走的同學撞見了，就問：“毛咬兒，你怎么還不去上學啊？你這是給誰送藥？”

我提著那罐熬糊了的湯藥，欲言又止，這可怎么是好啊！就在我左右為難之時，我突然想起了好心的吳奶奶，唉，還是讓吳奶奶去勸勸母親吧。

在吳奶奶的勸說下，母親最終把那罐熬糊了的湯藥兌水喝了，看著母親喝下了藥，吳奶奶又囑咐我把濾出來的藥渣拿到大街上倒掉。

我感到好奇，就問為什么把藥渣倒在路上，吳奶奶說到：“自古以來，家里有病的人吃了藥，藥渣都是倒在路上讓人看，讓人踩，讓雞刨，讓狗啃，總之，把藥渣倒在路上這病才會好得快……”

遵照吳奶奶的吩咐，我將那些熬糊了的藥渣倒在了路上，雖然有些糊了，但還能依稀辨清，里面有赤小豆、陳皮、陳曲、山楂、大棗、穿山甲、甘草等多味中藥。

到了晚上，母親上廁所回來跌倒在床前爬不起來，我和弟弟都嚇壞了，大聲哭喊著：“媽媽你怎么了？媽媽你怎么了？”

將母親扶上床去，我和弟弟就飛跑去找來了村里的老中醫蓋醫生，給母親切脈之后，蓋醫生說問題不大，給開了一服中藥，這次的方里有桃仁、紅花、川芎、赤芍、當歸、柴胡、枳殼、桔梗、牛膝、生地黃和甘草。

按照蓋醫生的指教，給母親熬好了藥，服下去不一會，母親的病就見輕了許多。

就著昏暗的煤油燈的燈光，母親長舒一口氣跟我們說：“唉，要不是貪戀你們兩個小孩，我何必在這里受這個氣啊！剛開始得知你爹有病的時候，你姥娘就想讓我改嫁，是你姥爺不同意，他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所以后來好多人勸母親改嫁，都被她一口回絕了。

等母親的病好了之后，她教會了我疙瘩湯、烙餅等飯菜的做法后，就去了姥娘家。奶奶見母親幾天都沒回來，就打發我去姥娘家叫她。

去老娘家的路我并不陌生，以前都是母親領著我去，而這次，是我一個人去。剛剛進入二龍山前的那篇林地，我就感覺有個影子老是跟在我的身后，于是我不時地回頭看一眼，才敢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林地里突然傳來了幾聲烏鴉那并不清亮的尖叫，我心里一陣發毛，胳膊上冒出了一層雞皮疙瘩，我感覺我的頭發就像過電的刺猬一樣一根根地站了起來，為了給自己壯膽，我繼續哼著歌往前走。

穿過一片槐樹林，又穿過一片蘆葦蕩，終于來到了通往姥娘家的過河路子，這是鏈接河兩岸兩個村莊河水最淺的一段河流，時間久了，就被人踩出了一條路，所以才被稱之為“過河路子”

因為這里經常有人路過，所以我就不再感到害怕。初春的沂河，水雖然很淺，但水里有浮冰不斷地從上游流了下來。

一開始我還挽著庫管將一雙鞋子用鞋帶掛在了脖子上。剛走出沒多遠，衣服就濕了，浮冰流下來就要劃傷我的腿的時候，我抬腳踩破了一塊浮冰，緊接著，又一塊大的浮冰沖我飄來……

接連踩破了幾塊浮冰之后，我已經進入了河的中央，水流更深更急了，浮冰越來越多，我已經顧不上河水弄濕了衣服，一個躲閃不及就趴在了水里。

總算是爬上岸來的時候，不僅衣服濕了，鞋也丟了，胳膊和腿上也被浮冰劃出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但不管怎樣，我總算是過來河了，就赤著腳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