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我走到院門口，聽到文蘅俏皮的說話聲。

“奶油蘑菇湯，干面包，惠靈頓牛排，披薩?！?

“我先嘗嘗這個湯！”我走進屋里，看到文蘅對著湯勺吹起小口喝著湯，往日里陳晨做的湯都是用這個湯勺試味，我心里有些別扭。

“好喝！”文蘅豎起大拇指。

陳晨摸摸她的頭，“小唯姐姐呢？”

“后面吶！”我坐到沙發上，默默打開電視。

“洗手吃飯了?！标惓靠戳宋乙谎郏瑩Q了個勺子盛湯。

我看了一眼桌子，一大碗蝦仁撈飯推到我面前，“專門給你做的?！?

我低下頭，拿起勺子默默吃飯。

見我沒洗手，陳晨也沒說什么，倒是文蘅乖乖去洗手回來了。

“今天開心嗎？”陳晨問。

“開心！小唯姐姐給我買了好多好多書啦。”陳晨聞言看向我，我點點頭。

“那就好，喜歡什么就拿著，哥哥姐姐給你買單。”

“嗯嗯，披薩好好吃?！蔽霓砍灾ナ坷z披薩，一臉滿足。

“我吃飽了。”我放下勺子。

“不吃了嗎？”陳晨有些驚訝，看了一下文蘅，沒有再說什么。

我轉身回到房間反鎖上門。

拿出餅干薯片牛奶開始看番。

“姐姐好像不開心。”外面傳來文蘅的聲音。

煩死了。

我很不爽有外人在，心里懊惱為什么要答應傅文啟給他看小孩。

過了一陣子，外面響起敲門聲。

“小唯？”

“死了?！?

“讓我先進去，棉棉午睡了。”

我起身開門，怒視陳晨。

陳晨擠進來，用手指輕輕把我的五官展平。我繼續瞪他，他的手指按在我眉頭上，蜻蜓點水吻了我的唇。

“哼?！蔽乙Я艘幌滤淖齑剑笸税氩?。

陳晨喉結動了動，回頭看了一下，輕輕掩上門，反鎖。

“干什么？”

陳晨見我一臉緊張，似笑非笑，“你不開心。為什么？”

“不喜歡文蘅?！蔽艺f。

“那把她送走吧?！?

“去哪，不太好吧?！蔽矣行┆q豫。

“你竟然還真想？”陳晨瞪大眼睛，有些愁苦。

我做出一個更加愁苦的表情，“我不喜歡小孩啊，更不喜歡給不喜歡的人花錢?！?

陳晨用手指點點我的鼻尖，“總不能把她送去托兒所?！?

“那就給她報興趣班，讓她去。”我不爽。

“那也不是全天呀。”

我耷拉下來，張開雙臂躺在床上。

陳晨也順勢躺下，胳膊撐著臉看我。

“讓我靜靜?！蔽页哆^枕頭蓋上臉。

“晚上給你做好吃的?！?

“她不在你也做好吃的?！?

“……”

陳晨無計可施。

我也郁悶，又覺得不該答應傅文啟。

這樣想著身子往上拱了拱，鉆進薄被里睡著了。

是熱醒的，空氣里還有空調的余溫。

但是醒來后心情格外舒暢，有陳晨愛我，文蘅又是小孩子，沒有什么好煩惱的。

只是我慣常不愛和人相處，見到文蘅又不合眼緣，所以有些厭煩。

“下午我們帶文蘅去農家樂吧，在隱山寺后面那塊山，城南。”

“這都快出瀾江了吧?！标惓空f。

“嗯嗯，那邊有酒店還挺近的，我們打個車去玩幾天?！蔽乙荒樍辆ЬЭ粗惓俊Ｎ蚁胍怀鍪且怀觯傆修k法落實。

“得，咱們收拾收拾，給文蘅買兩身衣服帶去。”

“不在這買，去那邊，那里有個莊子三五天就有集市的，就算沒趕上也能去鎮子里逛一逛買買看。”我幻想著印滿大朵牡丹花的冰絲短袖短褲，垂涎三尺。

陳晨摸摸我的頭，自無不應。

隱山寺所在的山是一處連綿不絕的廣闊山脈，小鎮在山脈另一邊，我們下午出發，車子載我們駛過山路時迎著壯闊的夕陽。

“火燒云！”文蘅驚嘆。

天邊層層疊疊的紅霞，金光漫天，云層似乎都浸上了厚重的金彩，在深深淺淺的橙紅色里被撈出，像一條條錦鯉游在天上。

“那個好像鳳凰。”我指給陳晨。

“在哪呢在哪呢，我看到啦！”文蘅歡呼。

景色異常美麗，回味無窮，我們讓師傅慢點開，想要把這樣奇異驚艷的美景盡收眼底。

可惜今天出來忘了帶相機。我摸出手機，調整好焦距錄像。

“錄vlog嗎？”陳晨問。

那也不錯，“嗯嗯。”

金光游離，層層疊疊的色彩，透明的或濃郁的，漾了漫天。

我有些怔愣了。

恍惚想起獨自在瀾江的日子，很容易遇到極好的天氣，院子里落了滿地碎金，我昏昏欲睡地聽著歌滑動電腦，或者聽著動畫片里人物歡快熱鬧的聲音。

這樣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有時也會坐在院子里，但總覺得身后有陳晨，心里很滿，又患得患失。

過往平靜穩定的孤寂讓我安心，我享受著那樣的寧靜，似乎本該如此、只能如此。

我關掉視頻錄制，回過頭看陳晨，他正深深地看著我。

“怎么了？”他說。

“你為什么不看窗外看著我?！?

“因為你更好看?！?

我的胸腔好像被什么重重擊打了一下，陳晨說的話總是很暖很暖，而我此刻患得患失的感覺更加濃郁。

我咬唇，別過臉望向窗外。

想起某次和陳晨一起坐車，夜里風大，我趴在車窗，說自己好像一條狗啊。

我看向后視鏡，陳晨認真地看著我。

“在看什么？”

“在看你。”

“為什么看我?！?

“我要永遠記住你的樣子?！?

歡愛的時候，陳晨也會深深地看著我。

“為什么看我?！?

“我喜歡你對我充滿渴望的感覺。”

思緒回籠。這樣的時候，陳晨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我們經歷過的那些時刻，那些場景。

此時此刻也是他的所想嗎。

我閉上眼睛，任由光影的溫度呼嘯而過。

披著滿身的落日余暉，在龍泉莊下了車。

此時八月中，花開漫山遍野，茂林修竹，亭亭如蓋，遮天蔽日。

酒店所在的位置算得上開闊，山林里滿身清新的味道。

還好我們坐在車里，蚊蟲很難進來。

“如果車上可以安紗窗，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在山林里露營了。”我幻想。

“是個好主意?！标惓拷釉挕！暗怯芯频辏陕镆≤嚴锬??！?

也對哦。

兩三個小時的路程讓我感到些許疲憊，問了文蘅的意思后，要了挨著的兩間。

我和陳晨住的這間叫子在川上，看得到外面的小瀑布還有竹林。文蘅那間叫喲喲鹿鳴，看得到廣闊的山脈，無邊無際的綠意。

趁天還亮著，陳晨帶著文蘅去撈魚捉蝦，我清洗一番后打開閱讀燈舒爽地臥在床上看書。

之前在書吧買的那些繪本，其中許多都是立體書，我也喜歡看，因此走到這兒也帶了幾本。

文蘅還小，只是看個圖案，因此許多都是外文原版書，我翻動書頁，房間里一片安靜，晚霞的光貼著地面溜進來。

“這兒有福鼎肉片好像挺不錯的，吃飯自助，也可以自助點餐。”陳晨大包小包進來。

我心心念福鼎肉片許久，這里竟然有。

陳晨倒是也給我做過。

“好！”我很高興。

“這邊主廚在南方待過二三十年，你有口福了。他最拿手的是山菌河鮮野菜之類，純純中式料理，包你吃得高興。”

真不錯。我豎起大拇指。

“文蘅去洗澡了，我也沖一下，給你買了你要的冰絲衣服，已經讓酒店洗完烘干了。”他放下袋子走去浴室。

我從柔軟的塑料袋里撈出一套布滿印花的衣服，墨綠底，粉至深紅的大片牡丹，我看了滿心歡喜。

這是一款坎肩，穿在身上沁涼軟滑，中褲也格外舒服。

陳晨還貼心給我買了換洗內衣，我不禁扶額。

出來著急，還是陳晨細心。

過不一會，他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換上了一件新的老頭背心和中褲，我們趿拉著酒店拖鞋帶文蘅下樓吃飯。

文蘅拿了草莓和冰淇淋不肯再選別的。

我們要了河鮮蒸蛋還有另外的招牌菜。

聞到鮮香，文蘅蠢蠢欲動。

“等會兒再吃，你剛吃了水果，別拉肚子?！标惓繑r住她。

文蘅乖乖吸著飲料，坐著玩點餐的iPad。

魚湯很鮮美，一點腥氣也沒有，里面滑嫩柔軟的豆腐也很合我意。

我們讓文蘅看著吃自己不過敏的。

涼菜焯過水后用了味道特別的撈汁調和，鮮辣爽口。

“都好新鮮啊。”我感嘆。

“就地取材?！标惓拷釉?。

這些小菜，我能配上清粥吃兩大碗。

鮮到把舌頭吞掉就是這個感覺。

“陳晨，你去拜師吧，這些味道好棒?！蔽乙荒樞腋！?

“我已經吃出來了。”陳晨有些不爽，語氣酸溜溜的。“完全還原不好說，以后給你做個低配版還是沒問題的?！?

這男人竟然這樣不自信，陳晨做飯口味偏向味淡但是濃郁厚重，這種清新爽口的味道很少做。

重點刺激某一處味覺……我有點想歪，低下頭繼續干飯。

星球蛋糕、奶磚和慕斯小熊也很好吃，我感覺肚皮快要塞不下，有些委屈。

“我們還要玩幾天，以后也不是不能再來，你那么著急干什么？”陳晨有些無奈。

他吃飯一直慢條斯理，適可而止，不論喜歡還是討厭。進食速度都很均勻，只要他不說，根本看不出喜惡。

我看了一眼文蘅，她嘴巴比較專注，吃魚只吃魚臉，吃菜只吃菜心，蛋糕也只吃一小塊，排骨只吃肋條肉。

等等，“棉棉，你能吃魚？”

文蘅抬起頭，“我吃海鮮腥氣，河鮮吃不出?！?

原來是這樣。

她把蛋糕推給陳晨，“哥哥，這個蛋糕好吃?！?

陳晨看了我一眼，對她微笑，“好吃你吃吧?！?

文蘅小心瞥我一眼，默默拉回蛋糕，“好噠?！?

我努力憋笑，這場面像極了斗綠茶。

文蘅穿的是一條水藍色的背心裙，倒是沉得膚色有些亮。烏黑的頭發隨意挽了一下，模樣倒是亭亭玉立。

雖然看起來也就七八歲，但是心智比較早熟。

不過不管怎么，還是個可愛小孩，我心想。

吃了一道菜，嘴巴里面回甘是苦苦的清甜，像極了小時候吃的一種草藥。

我并不喜歡。

下臺階的時候，文蘅走得著急，一下子摔在地上。

我急忙去看，傷在膝蓋但還好傷口不深，只是蹭破皮出血。只不過牙齒被磕掉了一顆。文蘅的丹鳳眼里一下子籠起水霧，豆大的眼珠含在眼眶不肯掉下來。

我看得很是心疼，酒店的服務生過來跟我們道歉，然后去處理了傷口。

還好是換牙期，晚上休息的時候，我在文蘅房間陪她睡。

“姐姐。”寂靜的夜晚里，小姑娘蜷縮的身子籠罩著微弱的光。

“嗯？”

“你好像小時候欺負我的一個人。”她小聲說，“但是你沒有對我不好，你給我買好多書，帶我吃好吃的，還給我擦藥水?！?

“這是應該的?！蔽矣行┖诡?。

“陳晨哥哥也很好，文啟哥哥也很好，語嫣姐姐也很好。大家都對我很好。”她喃喃著。

“我以前很羨慕那些被領養家庭帶走的弟弟妹妹，因為大家可以去學很多才藝，還可以有喜歡的東西。院長媽媽一直以為我不會被帶走，因為我長得黑長得瘦，而且已經好幾歲了。他們都喜歡領養白白嫩嫩的小弟弟小妹妹。沒想到我后來會被媽媽和語嫣姐姐帶走。”我靜靜聽著，拉起她軟軟的小手。

“語嫣姐姐以前經常到福利院里看我們，她從來沒說要帶我走，她來辦手續的那天，我還以為要接走的是別的弟弟妹妹。”她聲音有些低落。

“能遇到喜歡的領養家庭，你都是一個幸運小孩，你值得被愛的。”我干巴巴地鼓勵她。

“我一點都不幸運。”她突然變得大聲。但是具體原因，又沒有再說。

“但是我也不會回去福利院的。”她點點頭。“在福利院也很好。”這話說的有些牽強，但我也沒有提出疑問。

“姐姐，你有兄弟姐妹嗎？”文蘅問我。

“我是自己長大的。”我思索了一下，回答。

文蘅轉過臉來，眼睛黑亮黑亮的，“那你自己不會害怕嗎？”

“不會呀，我很喜歡看書，有些事情自己做也習慣了?！蔽蚁肓讼?，“而且我小時候還不知道原來在學校以外也可以和朋友一起玩呢?！?

文蘅的目光有些疑惑，“小唯姐姐，你很厲害?！?

我勾起嘴角，思緒遠去。

“文蘅也很棒?！?

身邊的孩子響起淺淺的呼吸聲。

落地窗很干凈，看得到漫天閃爍的星星，樹影都是一片烏黑，隱隱有風聲。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