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云舒有些尷尬的放下第二泡的茶壺。

她泡的茶不能說難喝，但也跟好喝沒有半文錢關系。

但是，從前二十多年里，從來沒有人說她泡的茶不好喝，包括魏莫。

喝茶這種事情，只要茶葉正常、泡茶的水正常，不往里面加奇奇怪怪的佐料，最后的茶水絕對是能喝的。

當然高手過招，不管是色、香、味都不是簡單的能喝就行，必須同時在這三方面達到一個高水準。

很不幸的是，陸云舒泡了好些年的茶，沒遇到一個茶中高手。

喝她的茶的人中出身最好的是魏莫，從小就在各種金貴的茶葉中長大，可惜是個粗胚，喝茶葉和喝稻草，除非是看到杯底的茶葉末，否則都分不出來——難怪長大之后就在軍營里混，先天就不是一個精致的人。

其余的人，最喜歡當自己是個風雅人的，也就是陸旃、蕭淵以及姜淮三位。

陸旃雖然先天有氣質，后天有修養，但小時候四處漂泊，講究不起來；現在雖然看起來風度翩翩，但品茶這件事，必須要從小熏陶，后天也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刑罰堂事務繁忙，陸旃要有品茶的時間，那就算陸云舒這個宗主當得不合格。

至于蕭淵和姜淮，都是富貴出身，可惜都沒長這根風雅神經。

或許，顧掩有，但僅有的幾次面對面的安逸的品嘗時光里，他從未說過茶不好喝。

前面二十幾年交友不慎，導致現在這個尷尬到腳趾摳地的局面。

她想要道歉，可是正兒八經的人根本就不會當泡茶的人的面說茶泡的太次，本身就是一見極其失禮的行為，陸云舒覺得自己壓根繼不用道歉。

所以她低眉垂眼，緊閉嘴巴一言不發，就是不道歉。

另一邊，水霧重新從咕嘟嘟的小火爐嘴里噴涌而出，鐘贖開始泡茶，陸云舒的視線被吸引過去，注水，醒茶，泡茶……和自己泡的有什么區別？

受不了，嵐光人就是矯情。

不急不慢的喝完了第二盞茶，鐘贖方才滿意的開口道：“丫頭，茶道能蕩滌人心，你天天喝著劣茶，便是一天打坐十二個時辰，也只得落個走火入魔的下場。”

陸云舒心想：這個道理可以的，僅次于我當年對書院學生說過早泄露元陽不僅有損修行，還有損心智的這個勸誡。

現在有人幫它發揚光大……陸安致力于將她隨口一說的這句話傳遍學院每個角落，在每個學子的心上刻上這句話，就差當做校訓永遠流傳下去了……這小子不會是有問題吧？改天要找個大夫給他瞧瞧，不能找阿淵，這貨只會嘲笑別人。

“云舒謹受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喝完了茶，談了心，終于切到正題上。

“老夫不過是閑極無聊，所以才隨手指點了那些小輩一二，哪會想到那么長遠的事情？”

“是是是，您老閑極無聊想指點小輩，大夏地域遼闊，那么多的孩子，您想指點誰不行，非要跑來這個地方，還教導高車的人。”

這樣指責的話也就魏莫敢說。

陸云舒只能暗戳戳的道：“是啊是啊，臨眺有一座書院，里面都是天資聰穎的小孩……”

“云舒，不可放肆。”

話還沒說完，就被魏莫給打斷了，“鐘老是什么身份，想去哪就去哪，我們那尊小書院，裝不下大佛。”

話雖如此，但是魏莫閃閃發亮的眼睛完全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這貨六十多歲的人了，怎么眼睛還是這么亮……”陸云舒有些嫉妒，不知道自己再過四十年有沒有這樣的神光。

“好了好了，你倆也不用指桑罵槐了。老夫稍后就在山腳下劃一道陣法，誰敢靠近，殺！”

陸云舒：你才是在指桑罵槐吧？！

魏莫哈哈一笑，起身，極為鄭重的聯袂一禮，就差正衣冠、沐浴熏香了，“方才是晚輩的錯，還請您莫要見怪。”

陸云舒大吃一驚，驚疑不定的看著魏莫，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魏莫這個樣子太惡心了，該不會是中毒了吧？

忽然變得豪放也就罷了，頂多是把本性暴露出來。裝了那么多年的翩翩君子總有累的時候。

但那彬彬有禮的道歉是什么鬼？魏莫也會道歉？！魏莫也有禮貌？竟然還是真心的！

好吧，看來之前的十幾年里，不是魏莫用鼻子看人，看所有人就像看傻子，而是他們不配。

這個看人下菜碟的老頭!

殊不知鐘贖也很意外，“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啊，能把性格磨成這樣！”

陸云舒一口茶噴出來，接著就是一陣劇裂的咳嗽聲。

“咳咳咳……”成功引來了兩人的瞪視。

咳嗽聲戛然而止。

魏莫行完禮施施然坐下，“鐘老對大夏世家官僚失望至極，晚輩知曉，但……北方民族素來是我大夏勁敵，鐘老不當官可以，遠遁朝堂江湖亦可，只需記得，自己生在大夏、長在大夏、學在大夏即可。”

陸云舒暗暗松了口氣，魏公總算恢復正常了，就是道歉也是一副皇帝賞賜臣下的架勢，剛才真是嚇死個人。

五分脅迫、四分打感情牌，唯有剩下的一分摻雜了些許幾乎看不到道歉。

而且這份歉意不是對著這件事，而是對著鐘贖這個人，對著他天下第一的修為。

所以說，這老家伙真的是看人下菜碟，太卑鄙了。

“所以呢？”鐘贖的神情不太好看，“你打算把我怎么樣？壓回臨眺刑罰堂定我的罪？我若是不從，您是不是還要找執法堂的人抓我回去啊？”

“……您的思路還是這么的別出心裁。”魏莫正色道：“如今大夏四分五裂，我此次是邀請鐘老回去主持大局的。”

陸云舒：？？？

這又是什么思路？

果然這個思路過于清奇，就連鐘贖都不相信。

“有話就趕緊說，別膩膩歪歪的跟要嫁人的小姑娘一樣。”

好吧，陸云舒終于確認，這兩人壓根就不是來談正事的，而是斗嘴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