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開始的時候，棠玥才回到趙家。

傭人張姨遠遠看著有個小身影撐傘進了院門，悄然退出了主廳，將她往側門拉，“怎么這個點才回來？”

“抱歉。”

棠玥收斂起眼底的冷漠，低低回應，將傘收起來，一只手拿著藏在身后。

張姨不爭氣瞪了她一眼，嘴里罵罵咧咧，轉身還是從更衣室里取了一塊干凈的大毛巾，“今晚家里來客人，大老爺很重視。飯菜送你屋里了，有小黃魚，你待在自己的房間，別出來?！?

棠玥寄人籬下。

當初趙老爺子把她接來趙家時什么也沒解釋交代，安排了后院的獨居閣樓，只囑咐宅子里的傭人要照顧日常，之后再不管不問。

宅子里下人們對她身份議論紛紛，自是瞧不起她不愿伺候，趙家那些少爺小姐們更是沒事就拿她撒氣。

好在，這小姑娘能忍，不吵不鬧，安安分分，張姨看著可憐，平日里對她還算是照顧。

接過毛巾，棠玥乖順點頭，道了一聲“謝謝”，老老實實回了自己的房間。

閣樓建在后院的花園里，是偏北的獨立一棟小樓，清幽僻靜，一樓是雜物間，棠玥住二樓。

到了夜里，花園里的地燈自己會亮，從房間窗戶往外看，穿過樹蔭，能看到這后花園不過是為了庇護圍墻后那個池塘而建。

聽說池塘和這閣樓是棠玥來趙家前幾個月臨時改造的，趙老爺子的安排。

棠玥有時也會想，為了她那點鱗片，這些人還真是做足了功夫。

夜里濕氣重，棠玥進屋將門反鎖，關了窗，開燈，房間倒是寬敞，白墻一望到底，很空，家具是舊的，都是主房子那邊扔下不要的。

墻上沒什么裝飾，唯有床頭掛了一張泛黃缺邊角的老地圖。

看紙張和印刷的版式，不像是近代才有的，整張地圖像是被細心抹過油脂，防腐防皺。

在地圖偏右上的地理位置上，有被紅色筆記特別標志過，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北平。

棠玥進屋，習慣地瞟了一眼地圖上那標識過的位置，走進浴室。

趁著浴缸放水的空閑，她回屋放下書包，也不管自己身上濕透了的衣物還滴著水，將傘撐開，晾在房間的空曠地，留意到傘上粘了幾片小落葉，她找來毛巾蹲下身，將落葉一片一片取下來，在用毛巾把傘擦干凈。

她動作很慢很輕，小心愛護，再三確定傘面干凈了，才返回浴室整理自己。

浴室的燈不怎么亮，昏暗的燈光下，棠玥褪下衣物，露出周身晶瑩透亮的鱗片，它們和身子渾然一體，包裹著她的身軀，在浴室的半身鏡折射出星光點點。

棠玥瞥了一眼鏡子，就垂眼不再去看了，瑩白的精致臉蛋沒什么血色，只那一雙杏眸黑的發亮。

浴缸的水放得差不多，她提腿走進浴缸，才躺下，下身的魚尾就從水里翹了一部分起來，露出深藍色的尾鰭。

她低低呼了一口氣，仰頭枕在浴缸邊緣，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眼神放空。

暴雨肆虐，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寒風刺骨，風大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走廊里忽明忽暗的燈籠，散發著杏黃微弱的光，在大風雨里搖擺不定，那光時而映出身側巨高無比的圍墻，人走在墻下如同螻蟻般渺小無助。

“抓緊我的手...不要松開...我...”前面人呼喊出來的話，棠玥依稀聽得斷斷續續，沒聽完全就消散在了風里。

周圍一片昏暗，她睜不開眼睛也找不到方向，雨冷冷打在臉上生疼，恐懼占據了周身，唯有死死抓住牽著她的那只手，勉強尋著哥哥的身影跟著他往前走，不停地走。

哥哥說，這圍墻里的人，都是壞人，他會帶她離開這兒，帶她回家。

后來，沖破黑暗，哥哥帶著她躲進了一個馬棚。

周圍的雨聲小了。

除了馬兒的呼嚕聲，她還聽到有人在說話。

“逃走的是七號，加大人手，任何角落都不要放過。”

“......”

“老大，那里有人！”

頓時，幾束火把的星光聚集過來，瞬間劃亮了她的眼睛。

咚咚，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驚醒了迷糊中的棠玥。

她瞬間清醒，雙手抱著身子慌張看向周圍，確定沒人，只有她自己，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找回呼吸。

近來夜里失眠次數多，一時間乏了，睡在浴缸里，還做起了同樣的夢。

敲門聲有些不耐煩，一聲重過一聲。

棠玥扯下浴巾，翻身爬出浴缸，擦干自己的魚尾和身子，水分一干，她又恢復了正常人的模樣，露出兩條修長白皙的腿。

胡亂套了條長褲和衛衣把自己包起來，再去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