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高考的時候，董詠鈴還記得，應該要算是百日誓師大會那天。那時候的她明明昨天才進行了學生會會長選舉，好不容易從少數優異的競爭者中脫穎而出，心情徹底放松下來，卻在當晚就被告知明天的百日誓師大會上要進行就任演講，而給學長學姐高考誓師作鼓舞發言，純粹是就任會長時迫不得已的職責。猶記得演講臺上，董詠鈴無法擺脫當天發言的緊張和生澀，說話總是停停頓頓的，盡管草稿在手，但仍是不夠流暢，生怕自己念錯一個字、讀錯一個詞，從而表達了不好的意思。學長學姐就站在臺下認真傾聽，面對年長的大家，董詠鈴實在缺乏底氣。對自己寫就的演講稿，她審查過好幾遍，能改的都做了適當修改，可總覺得少了什么，尤其是在臺下細細品味過鄺霖學長的幽默且具有深度的演講之后，她更對自己手心的稿子失去信心。無它，董詠鈴只會陳述高考和大學、重本和985的重要性而已。那時候，她對高考的理解只停留在高分數和硬文憑的高度，所以當時的她還無法徹底理解和消化鄺霖學長的話。

現實就是現實，所有色彩混合在一起還是單一的黑色。所以人學會認清現實，并朝著現實努力，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分數跟大學、甚至是跟未來的成就掛鉤，這就是董詠鈴認清的高考現實。能考高分，可不單是刻苦學習的因果，也證明了自己本身的能耐，畢竟放大話誰都可以，可自古今來能真正做到的卻寥寥無幾。因此，董詠鈴認定，在高考獲得高分，便足矣證明了自身英才的資質，所謂前程似錦，形容的就是這般情況，這是無可非議的。可一旦對比鄺霖學長的演講，董詠鈴的稿子顯得那么平庸，或許這就是她上臺演講時說話不流暢的緣故吧。雖然內容的核心千篇一律，但董詠鈴最終還是通通說了出來，這是她當時最為真實的想法，而經過鄺霖學長的演說之后，大家究竟有沒有被她的演講鼓舞到，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董詠鈴并非一無所獲，待她認真解讀鄺霖學長的演講，也就是她開始憧憬學長的時候。于是乎，認清的現實就此出現了規律，她好像摸懂了色彩的真正搭配，在色彩混合中學會了一加一等于一的道理，還是不一樣的一。

高考進行時，真是一個現實又浪漫的說法。高考加分數等于現實，對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換個角度想想，為何不能是現實加分數等于高考？

人是活在當下的，既非過去，亦非未來。抓住現在的現實，才是我們的生活。糾結遙遠的未來，將未來想得如此殘酷，把人生和自己與高考和分數牢牢捆綁，真就能得到想要的現實？這般遙遠又煎熬的現實，不該是一個人需要的。我們向往的，應當是看得見的、能切實感受提升與不同的每天。把當下看作現實，把每日的努力和積累看作分數，高考只是漫漫人生中檢驗自己生活的第一道關卡，這就是高考進行時。你的每天活出了真實，活出了努力，活出了自己，便是把握了現實。這就是董詠鈴為何憧憬鄺霖學長的原因。

今晚是真正的高考前夕，董詠鈴親眼見證著高三學長學姐們下晚修，拖著忙碌疲倦的身影、卻帶著充實又期待的神采回寢室。沒有人抱怨，沒有人抗拒，沒有人害怕，有的只是做足準備的自信和決心。

約定的時間到了，董詠鈴趁著夜色欣喜，穿梭在路上回寢休息的高三隊伍中，她一邊體悟著大家的心情，一邊想象著把自己當作其中的一員。回想起過往每天的日子，沉浸在周圍的氛圍之中，董詠鈴居然自信著自己能參加明日的高考。她微微瞇眼，順勢勾起嘴角一笑，似乎往后的兩年已經盡在掌握之中。

率先來到女生宿舍門口的是沛蕓老師，董詠鈴為自己的姍姍來遲而道歉，沛蕓不以為意，只是招手呼喚她趕緊開始，嘴里掛著興奮的笑意。在沛蕓的帶領下，董詠鈴有幸拜訪了繆婷婷學姐她們的寢室，送上問候和祝福的同時收到了學姐們的謝禮——各種之前囤下又吃不完的零食和水果。誰說女生不喜歡零食呢，董詠鈴跟著沛蕓逛了一圈十六班女生所在的寢室，手里已經捧了一小包又一小包的各種零食了。水果也有，卻都是些不方便拿取又數量眾多的小番茄、小青棗、小葡萄……看著懷里吃不完的東西，又看著蕓老師津津有味地享受學生們的禮物——手指學著孩童般對著懷里的零食點兵點將，嘴里數著數、笑著聲，然后十分開心得意地捏起一小塊零食放入口中，發出砸吧砸吧的美味聲音——董詠鈴有些好笑蕓老師的孩子舉動，卻擱在心里沒有點破，因為這樣的蕓老師是大家喜歡的樣子。女生寢室逛完后，沛蕓又帶著董詠鈴去男生寢室，害得董詠鈴一陣糾結猶豫和面紅耳赤。男生們也是盡情分享著零食給蕓老師，頑皮的方奇還親自剝了橘子，只不過他本來是想給自己吃的，但準備吃的時候遇上了班主任，遂將飽滿的果肉瓣分了出來，在一些好事的男生慫恿下，差點上演親手投喂的行為，惹得沛蕓一陣嬌笑不已。董詠鈴也收了零食，不過更令她高興的是，鄺霖學長主動來跟她表達看望的感謝之情。能與鄺霖學長說笑談話，是董詠鈴今晚最大的收獲之一。

終于逛完了，董詠鈴和沛蕓下樓離開了男生宿舍，站在門口的二人不約而同地提著裝滿了零食水果的大紙袋。

“蕓老師。”董詠鈴指了指老師手里的大袋子，打趣地說，“你想來巡寢室，一定是打學生零食的主意吧。”

沛蕓干笑著說：“沒有，老師不是這樣的人，只是學生們都太熱情、太可愛了，老師我也是不好拒絕。”

“零食不合你的口味嗎？”董詠鈴忽然說，“明明我看你吃得挺開心的呀，難道只是不想讓學生失望，所以才裝出好吃的樣子？”

“沒有沒有。”沛蕓急著澄清道，“學生送的零食很好吃，我很喜歡！應該說本來我就有抱著這樣的期待來查寢的!在網絡上看過有關新聞視頻，就想著當上老師，一有機會定要試試。真的，學生們的表現實在是太可愛了，能當大家的老師，教育出這么優秀的一群孩子，真的很高興呢……”

沛蕓說得十分興奮，儼然打開了話匣子，她滔滔不絕地述說著剛剛的趣事，一臉樂在其中，卻沒立馬察覺到這時候的董詠鈴已經一副計謀得逞的表情。董詠鈴用著玩味的笑容看著沛蕓好一會兒，當沛蕓后知后覺的時候，臉蹭蹭地往上漲，羞臊的味道在她身邊久久不能彌散，話匣子又一下子合上了。

“蕓老師，怎么啦？怎么突然不說話了？我聽得正興起呢。”董詠鈴笑吟吟地問。

“……你、你就別再為難老師我了，嗚嗚。”

董詠鈴忍不住了，一下子大笑起來，惹得沛蕓一陣捂臉尷尬。

“別笑了，別笑了！”沛蕓幽怨又著急地說。

“老師雖然有些小私心，但、但是這并不是今晚查寢的全部哦。學校吩咐的工作，我有好好完成的，而且大家也很聽話，很精神，很熱情。”

董詠鈴從大笑中緩了過來，但嘴角的笑意卻始終放不下。她好笑著說：“嗯，蕓老師做的事情，學生都看在眼里，很棒哦。若是以后有機會，輪到我高考的那天，蕓老師也能來寢室看我的話，我一定準備好豐盛的零食，因為看著蕓老師開心吃零食的樣子，真的很治愈、很可愛哦。想來學長學姐們一定有被蕓老師的出現和表現溫暖和鼓舞到了。”

“這話聽著怎么感覺有被內涵到呢？”沛蕓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很開心接受了這個說法。沛蕓又欣欣然地說：“不過還是要感謝你。謝謝你的稱贊，我也希望學生們能從我這里得到溫暖和鼓舞。還有，你要是不嫌棄老師，到時候我一定來看你，給你高考加油的。”

“對了，其實老師我叫你一起來，還有別的重要的事情。”沛蕓俏皮地賣個關子，又說：“想知道嗎，是只屬于你的事情哦。”

董詠鈴隱隱有所期待，于是并立雙腿展現誠懇和禮儀，帶著微笑直言道：“想知道，請蕓老師務必告訴學生。”

“呃，你突然這么正式，老師我有些不適應。”沛蕓尷尬地說。

董詠鈴有些無奈和好笑，她思索了一下，忽然嬌滴滴地說：“那……蕓老師，可不可以告訴我呀，人家超想知道的。”

“好呀好呀，既然你這么想知道，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沛蕓歡喜地說，她把裝著零食水果的袋子放到地上，從身上的小挎包里取出了一個小禮盒。

董詠鈴也暫時放下手里的紙袋，雙手接過了沛蕓遞過來的禮盒，再看向沛蕓的時候，董詠鈴發現她正一臉期待地示意自己打開。

“快打開看看，老師親手做的。”沛蕓催促道。

董詠鈴打開，里面是紅繩手鏈，不過比今天下午她跟謝老師一起編的那些要丑一點，但是又比那些多串了一顆白珠子，分別在繩頭和繩尾處。

“這是給我的？”董詠鈴欣喜不已，問。

“嗯！”沛蕓點頭，笑著說：“老師親手做的。看著你和叔叔編了一下午，多少也掌握了訣竅，于是傍晚的時候，自己用多出來的紅繩和珠子做了這一個手鏈。喜歡嗎？這是老師給你的答謝禮哦。謝謝你幫助了我，也祝福你學業和高考順利。”

“謝謝蕓老師。”董詠鈴也不矯情，心喜地收下，“我很喜歡這個禮物。”

“可能你會不理解，老師為什么要送你這個禮物，畢竟你的高考還很遙遠……嗯，兩年應該也不算很長，但是也不短，所以啊，呃……怎么說好呢，老師不太會表達那個意思。我是想祝福你高考的，但是這個高考的說法跟你理解的不太一樣，就是……”

待沛蕓苦心欲要長篇大論地解釋和勸勉一番董詠鈴的時候，董詠鈴打斷了她，露出了燦爛感激的笑容。

“蕓老師，我明白的，因為高考進行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