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冬天,寒霜滿地,大雪紛飛,池塘表面都結上了一層薄薄的冰,勾瓦的邊沿也懸吊著筷子長短的冰棍兒,不知為何,這個冬天格外寒冷。
爺爺的病情在寒氣的刺激下變得越發嚴重。剛開始還能坐在火爐旁取暖,后來就只能整日整夜地待在床上,下床解手后,回到床上,還得用熱水袋暖手暖腳。雖然我喜歡山川田野,喜歡小橋流水,也喜歡大自然的鳥語花香。但,我也討厭山村里的窮困潦倒,明明就是一個病危的老人,卻因為經濟問題,無法去醫院接受有效的治療,只能待在家里硬扛寒風侵虐,任憑病魔殘蝕。雖兒女眾多,但陪在身邊的,也只有老伴和還未成婚的老二。我們都太窮了,即便傾其所有,在病魔面前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我們也太渺小了,在病魔面前所有人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只有寄希望于蒼天,希望能挺過這個寒冬,至少能趕上過年吧。
還記得那天,大雪下了一整夜,周圍白茫茫的一片,都半上午了,雪花還在空中飛舞,農戶家的大門依然緊緊地關閉著,外面很安靜,只是偶爾會傳來幾聲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響。整個寨子,除了農戶家煙囪里冒出的裊裊青煙和天空中飄舞的雪花,幾乎看不見一樣在流動的東西。一片死寂,真的太安靜了,安靜得都能聽清隔壁的絲絲細語。
中午,奶奶按常例去給爺爺喂飯,進屋后輕輕地叫了兩聲,沒回應,可能是睡著了,她就把飯菜放在旁邊的抽屜柜上,坐在床沿邊,小心翼翼地撩開裹在爺爺頭上的頭巾,試圖叫醒爺爺,喊了幾聲,爺爺依舊沒有反應,她又帶了點勁地推了幾下肩膀,還是沒反應。不對呀,不正常呀,以前即便是最嚴重的時候,奶奶叫他,至少嘴唇會動,還會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音,然后再慢慢睜開眼;狀態好的時候,還能扶起來靠著被褥坐著,還能正常聊天。這次怎么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呢?奶奶趕緊叫二伯父說:“二猴兒(這是奶奶對二伯父的愛稱),快來看哈吶,老頭好像不行了。”二伯父聞聲,也是不急不忙地走了進去。正常劇本應該是急急忙忙地跑進去,但事實就是如此,不急也不忙,并不是二伯父不孝順,其實二伯父是子女中最孝順的,爺爺沒說,但感覺得出來,二伯父才是爺爺奶奶心里最深的牽掛。當然也不是二伯父沒心沒肺、薄情寡義。之所以不急不慌,一是因為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哪怕天塌了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二是他不相信,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親就這么沒了。二伯父湊近一邊輕輕地推著爺爺一邊小聲地喊著:“老漢、老漢、老漢”,知父莫如子(知子莫如父),還真把爺爺給叫醒了。爺爺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嘴唇在微微地顫動,仿佛在說什么。二伯父趴在床上貼近聽了聽,雖然聲音很細微,但從二伯父的表情來看,應該是聽懂了。再然后,然后,然后就慢慢沒了聲音,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交代遺言吧。二伯父明白這是他父親最后的言語。聽完后,雙手不知所措的牽了牽被子以示最后的送別,然后站起來,回過身,聲音低沉地向他母親說道:“老漢走了。”隨后有些黯然神傷地向客廳走去,走到臥室門口,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片刻停留后說道:“我去通知哥哥他們,你看到哈(守一會兒的意思)。”他走出門外,并沒有像之前那樣,站在門口就哥哥哥哥地叫喊,而是頂著雪,低著頭,佝僂著腰,腳步很深沉的一步一步向他哥哥家走去,推開門,不慌不忙地說道:“老漢死了,你們快去看哈嘛。”我以及我父親、伯父,還有廖老師當時都圍坐在伯父家的火爐旁烤火,伯母也在家里忙著家務事。爺爺家就在伯父家的后面,所以二伯父知道我們都在。山村依然遵循著那句古話“長兄如父”,所以,即便奶奶還在,一切后事還是得由伯父主事料理。聽到這個消息,我們所有人不像二伯父一樣不急不忙,因為大家都不相信這個壞消息是真的,都想親自確認。我們一路跑到奶奶家,待伯父確認之后,就開始安排起了各種后事。由于當時通訊并不發達,所以要將這個消息通知到親人朋友,只有面對面或者帶信的方式,經過一傳二,二傳四,四傳十才能把消息傳遞出去,以至于到了晚上,爺爺的女兒們都還沒收到自己父親去世的消息。這也是沒辦法,畢竟整個村當時連個座機都沒有,條件就是如此落魄。當晚守靈的有伯父、父親、我以及將軍,至于二伯父,被派去通知他的姐姐妹妹們去了。
將軍是真的很通人性,我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愛我爺爺。那晚,他沒有吃任何東西,爺爺躺在客廳的門板上,他就安安靜靜地趴在一個不擋道的地方,無論誰來,都視若無見,一整晚他都沒有挪動過位置,也沒有睡覺,一直趴在那里,把頭搭在兩只腳上,只時不時地抬頭望一望躺在面前的爺爺,然后又把頭低下靜靜地守著。當晚沒有人在意他,但當晚最傷心的卻是他,是的,最傷心的一定就是他。
第二天,法師來了后,要占用將軍趴的地方,這時他才離開,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吃飯的時候有很多狗狗,但就是不見將軍,他選擇了避而不見,不是不見,而是他不想面對,畢竟躺著那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最親近的人。就像此時的我一樣,如果面對當時的情景,我也想找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著。不過到了晚上,他自己又回來了,趴在爺爺躺的門板下面,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趴著,不打擾任何人,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三天過去,該做的法事都已做完,就剩下最后的入土為安了。法師給爺爺找了一個風水寶地,很巧合,那個地方正是將軍白天待的地方,不用意外,就是這么神奇。我父親本就是石匠,在眾人的幫助下,給爺爺建了一個很簡單的小房子。從那以后,大約一個星期吧,將軍好像懂得和靈魂溝通一樣,每天都會去墳墓附近轉轉,然后在墓邊趴一會兒,不知道他是真的能以這種方式和爺爺聊天,還是只是單純地想再多陪陪主人。這幾天,不管是誰在奶奶家進出,將軍總是一聲不吭,能避則避。白天就出去,晚上就回到自己的窩,安安靜靜地獨自睡去。這應該就是將軍和爺爺之間獨有的感情吧,他以他的方式悼念爺爺,感覺得出來,他的這份情義比至親之人更純、更真、更有誠意。
自那以后,我感覺將軍虛弱了不少,也許是真的老了吧,但也有可能是思念成疾。
沒過多久就到了過年的日子,但今年這個年,大家過得都很沉悶。家里少了一寶,總感覺少了好多好多的東西,特別是對于我而言,心里總是空蕩蕩的,沒有著落。嗯~就是少了好多一旦失去就永遠無法找補的東西。
不怕受傷,就怕傷口永遠無法愈合,不怕失去,就怕失去后永留遺憾。為什么當初就沒有好好珍惜和爺爺在一起的日子呢?以至于現在就只剩下一些支離破碎的回憶。他那些“啰哩吧嗦”的話,我居然一句完整的都想不起來,也真是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