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邯鄲的雪總帶著化不開的冷。嬴政十六歲那年,質子府的太監又因“秦弱韓強”的戲言欺辱他,他攥著被踩碎的木劍蹲在我小院的桂花樹下,指節凍得發紫,卻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只悶聲說:“先生,他們說我永遠只能是寄人籬下的質子,說秦國遲早要被韓國吞了。”
我蹲下身,拂去他發間的雪粒——這孩子自小在邯鄲受夠了冷眼,眼里的銳氣總被一層怯懦裹著,若只困在質子府的方寸之地,遲早會被磨平棱角。我忽然改了主意,從袖中摸出枚能隱匿氣息的云紋玉符,塞進他手心:“明日我帶你去看六國的山川河流,看真正的人間。你要當天下共主,不能只聽別人說‘天下’,得自己去看。”
他猛地抬頭,睫毛上的雪簌簌落下,眼里滿是難以置信:“先生,質子府的人會攔……”“有我在,攔不住的。”我揉了揉他的頭,“咱們先去韓國,離邯鄲最近,也讓你看看,不是所有諸侯之地,都像邯鄲這樣冷。”
第二日天還未亮,我們換上粗布衣裳,扮作走江湖的師徒,悄悄離開了邯鄲。沒有馬車,全靠雙腳丈量土地,走了近半月,才踏入韓國都城新鄭的城門。暮春的新鄭滿是槐花甜香,街頭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裹著風飄來,嬴政攥著我的衣角,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這是他第一次以“尋常少年”的身份,觸摸人間煙火。
我帶他走進城南臨河的“槐香酒肆”,老板是個敞亮人,見我們風塵仆仆,笑著引我們到空桌:“兩位客官嘗嘗咱的槐花酒,配糖糕最是解乏!”
酒肆里不算喧鬧,靠窗的位置卻坐著個少年,月白錦袍襯得他身形清瘦,袖口繡著幾莖淡蘭,正低頭捧著卷書,指尖輕輕劃過書頁。嬴政被桌上擺著的糖糕吸引,乖乖坐下后便盯著糖糕出神,我轉身去柜臺點酒,回頭時,卻見那少年恰好抬了頭。
那一眼,我竟怔了片刻。到后來我都還是記得,初見牧安時是什么感覺,我想了無數形容,最終還是覺得“溫潤如玉”四字最為合適——不是刻意的贊美,是他往那里一坐,你便覺得,這四個字本就該長在他身上,帶著天生的微光與溫度,能把周遭的粗礪都揉成軟風。
若要把這感覺落到一張臉上,就該是這樣的:他的面龐干凈得像春夜落在窗欞的第一縷月色,沒有半分棱角,卻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觸,怕碰碎了那點柔和;膚色不是世家子弟常見的冷白,是暖燈下的羊脂玉,透著極輕的血色,像玉里藏著的糖沁,溫潤得能掐出水來。眉毛不濃,卻根根分明,順著眉骨柔和鋪陳,像被晨霧暈開的遠山淡影;眼睛是極清的,盛著一汪剛舀出的泉眼水,沒有半分鋒芒,偶有笑意掠過,才在眼尾蕩開極細的漣漪,像風吹過湖面,淺得不留痕跡。鼻梁不高聳,卻有一脈端秀的骨相,襯得整張臉愈發周正;唇色是淺淡的粉,仿佛只被晨露吻過,未語先溫,連呼吸都像裹著溫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