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讓自己漂浮，看著自己就那樣安靜地躺著，再也沒有了憂傷，真的，很好。

可這橋，為什么也是懸在這婆娑的霧中呢？

橋，是孟婆橋，我，還是自己嗎？

孟婆的臉上依然是她千萬一味不變的微笑。

“喝了吧，孟婆的湯是千年的忘憂草，一切都可以讓你不會再有記憶。”孟婆把我當成了小孩，孟婆甚至還拿出了一串糖葫蘆。

孟婆知道我愛吃糖葫蘆。玲，還會記得嗎？

“我喝了，我會忘了玲，可我要永遠記著玲、記著我的玲子。所以，孟婆，我選擇憂傷的記憶，我不喝；如果可以，孟婆，我求你一件事，好嗎？”

玲子已經從遠遠的海之外來到了我的身邊，玲子在哭，玲子瘦了，玲子黑色的秀發就在這短短的幾天里成了冬天里蕭瑟的顏色。

“你要求我老太婆什么啊？”孟婆像所有的老人一樣是慈祥的。孟婆看見了我的眼淚，孟婆看見了玲子的痛苦。

認識玲子，是因為我的一篇小說，我的那篇小說發表在《大眾衛生報》的副刊上面。

小說是一個美麗而凄涼的愛情故事，故事中的“我”有一個美麗而善良的女友，女友也叫玲，就在“我們”準備享受最美麗愛情的時候，一場百年難遇的洪水卻奪去了因為搶救病人而來不及離開工作崗位的玲的生命。

玲子后來告訴我她看那篇小說的時候是哭了又看、看了又哭；哭完看完便心疼起了陌生的“我”，于是玲子便把信寫到了編輯部要我的聯系方式，只是玲子沒想到的是當她得到我的地址和我的筆名之外的名字時，她竟然笑了，她沒有想到的是我就在她實習的這家醫院。

玲子那時是作為交換生從臺灣來到大陸學習臨床醫學的，玲子就在我所在的醫院實習，那時，我是醫院住院部的醫生。

玲子是真的笑了，玲子知道自己將會是我永遠最幸福的玲子，玲子相信自己。

那年的二月十四，情人節，玲子來到了我所在的科室。

也許是上天的故意安排吧，玲子被安排給了我帶教。

“老師，買玫瑰花了嗎？”這是玲子微笑著跟我說的第一句話。

看著臉上洋溢著調皮而青春的微笑的玲子，我的冷傲瞬間崩潰，這是個有些特別的女孩，尤其是她的微笑，似乎時常在我的夢里我的文字里出現。

玲子微笑著，眼睛里有些薄薄的霧，一些故事在霧里若隱若現。

“買玫瑰干嗎？”望著玲子清澈的眼睛，我的心不由自住地笑了，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的愛情只會在我的文字中美麗地出現，可此時，我分明看見了在我的生活中飛翔著翅膀的愛情女神。我裝做淡漠而傻傻地問玲子。

“哈，你不知道啊？今天是情人節啊，送枝玫瑰給師母或者女朋友，肯定會有浪漫的kiss哦。”玲子調皮地笑了，玲子看看周圍正在竊竊私語的同事們吐出了舌頭，玲子又趕緊掩住了自己的雙唇，可玲子的眼神笑得更甜了。

玲子的舌是粉紅而光滑的，我的心劃過一陣顫栗。kiss？我默默地笑了，我輕輕的用中指壓著唇，“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師母她媽不同意她認識我，而我女朋友又還只在我的文字里啊！”

玲子的眼神里多了更多的霧，玲子轉過了身一字一字在畫著什么。

夜，又開始走進了帷幕漆黑的深處；對面的窗也一扇一扇地走進了我陌生的故事里。

QQ閃爍，一個陌生的女孩要求加我，女孩的網名有著詩一樣的意境：葉落無塵！一雙若隱若現的眼睛在我的夜空里晶瑩而剔透。寂寞著，思念著，我加了葉落無塵為我的好友。

一個微笑從網絡的那頭向我展現。

“情人節快樂。”

“一個人的情人節，只有思念的文字陪著我。”我回復默默的微笑，這個情人節我唯一的祝福來自陌生的遠方。

“相信你思念的人也是一定在思念你。”葉落無塵的信息回得很快，似乎她也和我一樣一獨自面對屏幕。

“你今天收到的玫瑰一定可以開間花店了吧？”我笑。

“唉，我是丑女，想要人送花給我，別人不愿意啊。”網絡那頭發來一個長長的嘆息。

我想起了玲子，玲子今天一定收到了很多玫瑰花吧？順手發過去握手的表情符號，告訴陌生的她我是同病相憐。

“下次聊，認識你很高興。”葉落無塵匆匆地下線了。

望著葉落無塵暗淡下去的頭像，我有些悵然若失。

玲子呢？玲子在和她的男朋友享受愛情夜宵嗎？

我站了起來，離開電腦，在房間低著頭慢慢的走。

門鈴在我最寂寞的時候響起來。

誰會有空在這個日子來我的單身宿舍呢？同事們都是知道我不喜歡被吵擾的，單位里幾個時常向我暗送秋波的女孩早就被我的冷傲拒之千里之外。

懶懶的開門，門外竟然是笑魘如花的玲子，不，不是笑魘如花，而是笑魘勝花，因為玲子正抱著一束美麗的玫瑰站在我的面前，而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玲子比玫瑰更嬌艷。

我驚異于玲子會在這個時候來到我的房間，我更沒有想到玲子會抱著玫瑰來到我的臥室。玲子不說話，玲子徑直走進了我的房間，在我空置了很久的花瓶里插上了她帶來的花。

“不歡迎啊？”玲子看著還傻站在門口的我說，“只是收的花太多了，丟了又浪費，所以就拿來你這里做廢物利用啦，相信它一定可以為我帶來師母，呵呵。”

我，關門，有些憂傷。“別關門，免得聽閑話，我馬上就走的。”

“哦。”此時面對玲子，心里翻卷著很多的語言，我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我只好又一次無奈地敞開了門。

玲子從我的身邊走過，輕輕，甩動發梢，發梢撫在我的臉上，是淡淡的茉莉香。

“怎么？還真站著啊？”玲子看著傻傻的我調皮地笑了，“走啊，為我送你那么美的祝福，也該請我吃點什么吧？”

咖啡廳里，喝著陌生的咖啡，聽著纏綿的歌，看著陌生的情侶，在這個情人節，我和玲子相對而坐，我們說起了與風月無關的話，我們像熟埝了很久的主婦，說起了家長，說起了里短。

玲子在這個屬于有情人的美好時光里，向我說起了她在海那邊叫寶島的家、說起了她的父母、說起了她在大學里幼稚的愛情故事。

我，醉了，醉在咖啡里，醉在玲子霧一樣的眼睛里。

“知道嗎？直到在我看到一篇文章前，我還以為我一定會很快回到我的父母身邊去，可我現在知道我是真的愛上這片土地了。”

“文章？什么文章？”對于希望在文字上有所成績的我來說，文章是一個除玲子以外對我最有吸引的話題了。

“保密！那是一個我已經愛上的人寫的。”玲子望著我，抿唇淺笑。

情人節，沒有愛情的人時間很長，有愛情的人時間很短，暗戀著而又能共處的人，時間也很短。

送玲子回了她的房間，悄悄的在窗外看著她的燈熄了，我恨自己為什么就不敢告訴玲子我愛她、為什么不敢告訴她就在我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已經難以自拔地愛上了她！

回到自己的房間，不開燈，默默地坐在黑暗里、默默地抽煙、默默地看著窗外、默默地開啟電腦。

“今夜，我很開心，情人節，我和我愛的人坐在一起。晚安！”葉落無塵的信息和微笑。

“晚安，今夜我也很開心，我和我暗戀的人在一起喝咖啡。”我不由自主地渴望葉落無塵也能分享我的快樂，畢竟，這個情人節我們都沒有獨自面對冰冷的屏幕，我們，也是幸福的。

夢境開始像鮮花一樣盛開，夢的滋味是玫瑰香是茉莉香。

時間短了，短在我和玲子偶爾相視微笑的眼神里。

天，又陰沉沉的了，右腹部也有些隱隱的疼痛了。

煩！愛著玲子，玲子卻也許終將回到海的那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告訴玲子我對她的愛情已經是刻骨銘心；告訴葉落無塵，葉落無塵最近似乎也在戀愛了，而葉落無塵給我的信息里好像多了份對我的牽掛。

唉，還是先看天意吧！

我開始寫一首《如果，沒有如果》的詩。

如果

這夜的深處

是你給我的等待

我相信

風

也是溫柔的

如果

夢的記憶里

是你給我的微笑

我相信

花

也會美麗的盛開

如果

每一個季節

是你給我的守候

我相信

心

也會蕩漾走向你的漣漪

如果

我們的相遇

是上帝給的美麗緣分

我相信

路

一定在我們的家園

如果

沒有如果

風

溫柔的輕撫我的臉龐

鮮花燦爛地盛開每個清晨

心靈的湖中

是我們的腳步

生活的漣漪

一圈

一圈

幸福的蕩漾開

你的微笑

就是最美麗的花

寫給玲子的詩已經寫好，我卻不知是否該告訴她，畢竟，玲子也許有她愛著的人，用一張紫色的信箋很虔誠的謄寫好，我把它折成一只千紙鶴，懸掛在我窗前的風鈴，隨風鈴鈴地響，就如我心底呼喚玲子的聲音。

又是一天，寫著文字，我的心卻時時在玲子的身邊。

天，陰陰沉沉的。

玲子過來，不看我，只看我斷斷續續的文字，“怎么了？似乎滿懷心事。”

“也許吧，就像這天氣。”我答非所問，我也極力控制自己，盡量把視線鎖在我的文字里，“今夜下班后，我會去天臺，我相信今晚的夜空一定會有星星為我照亮心中的路途，因為上帝一直是最寵愛我的。”

玲子伸手，掩蓋上我凌亂的文字，微笑。

深夜的天臺是寧靜而寂寞的，我站在天臺上俯身看著街道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群，別人也許正忙碌在燈紅酒綠的喧囂中，又有誰知道在這與地遠離與天接近的空間有我在渴求一份愛情呢？

陰陰沉沉的夜色終于有了些明朗，一點星光、兩點星光……點點的星光掛上了夜的中央。

玲子、玲子，玲子上了天臺，玲子走近了我的身邊。

我們，我們幸福地戀愛了。

中午，又是值班，很累，和護士打聲招呼，我便去了值班室休息。

天氣有些涼意了，我緊了緊蓋在身上的被子，這被子真的是有些單薄了。

模模糊糊的，我感覺自己的身上重了許多，微微睜眼，玲子正在為我加蓋另一張被，也許是玲子以為我還在熟睡的緣故吧，玲子輕輕的掩上了值班室的門，玲子走近我的身邊，悄悄俯身吻在了我的唇上，我依然緊閉著眼睛，只是我的手也偷偷地繞在了玲子的腰間，玲子的身子戰栗了一下便僵住了，我溫柔的咬住玲子的耳垂，“我的初吻！”

玲子無聲的笑了，玲子的臉燦爛的紅了。

戀愛總是幸福的，而幸福卻往往不會是那么的一帆風順。

玲子在醫院的實習即將結束了，而我腰間的疼痛也是越來越明顯。

明天，我和玲子的明天會是怎樣呢？

我，不知道。

我的心情很是無可奈何。

玲子回海的那邊跟她的父母說了我們之間的事，她的父母只是要她認真考慮，畢竟，我們也許會天各一方。

我，在玲子不在身邊的日子進了我作為病人的醫院，病因依然不明。

玲子說，不怕，不怕，我馬上就會回到你的身邊，我愛你！

玲子告訴我葉落無塵就是她，她一直在愛我，默默的愛我，只是開始不敢告訴我她就是葉落無塵。

我，笑了，因為我告訴過葉落無塵我很愛很愛我的玲子。

我，告訴玲子，海的那邊條件要好些，也方便照顧她的父母，我希望她能留在那里好好發展。我的心里在一遍一遍的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我，看見了孟婆。看見了孟婆為我煮好的湯。

玲子回來了，玲子流著淚，玲子一點一點的為我用她特意去三眼井裝的水為我擦拭著依然微笑著的臉。

玲子，睡熟了，玲子依然緊緊的握著我的手。

我，讓自己輕輕的漂浮著，我看見慈祥的孟婆悄悄的在她的耳邊說著話。

愛著的心、期待著的心，時間很短，時間很長。

玲子，依然在我曾經工作的醫院工作著，孑身一人，玲子告訴她的父母告訴所有關心她的人，我，一定還會回到她的身邊，玲子的窗沿下懸掛著我用詩編織的千紙鶴。

……

二十五年的時間，我，回來了。

玲子又一次親吻我、親吻我在她床頭的照片，玲子說：“你在家安心看書，我給你買了最新的散文詩，我下班就回來陪你看你寫文章，我愛你！”

玲子輕輕的關上了臥室的門，玲子走向公交車站。

站臺上正密密地圍著一圈人。

一個年輕人，很斯文的斜靠在椅子上緊緊的盯著玲子，年輕人中暑了。

玲子，走近，陌生的年輕人輕輕的叫：“玲子，玲子。”

玲子又聽見了孟婆的聲音，“勿相忘、勿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