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裘，是一個迷失了方向的秦川太白。
在澤兄被殘忍拖走后，我選擇默默地走開了。
好了，這下更不知道自己身在哪個地方了。
“呀，這不是小陸嗎？又見面了～”
嗯？迎面而來搭話的是……
玉珠姑娘？！
“你怎么會在這兒呀？”
玉珠姑娘穿著亮閃的人魚紫紗裙，顯得身形無比修長高挑，手提一只口吐煙花的魚型花燈，宛如龍宮里的一個人魚仙子。
“剛才不是鬧了小偷嗎，估計他和他師父被人群沖散了。”
玉珠姑娘身邊跟著的，是她的藍顏林熙。他今日和玉珠姑娘穿的是同款人魚紫紗服，嘴角含笑，眼神有些懶洋洋的。
“林兄說的沒錯……”
“那怎么辦？這里人這么多，總傻站在這兒也不是個事。”
“帶著他去找找他師父吧。”
……感覺此刻的我就像個大齡智障兒童，被玉珠姑娘他們擔心得要帶著我去尋找監護人。
心里雖然一萬個不愿意，但畢竟找到師父要緊。
“那就有勞……”
“小裘裘！！”
唰——！！
一道白影披著方暉從天而降！飄然擺動的水袖，如在湖里倒映著的夏荷綻放的裙擺，稚氣未脫的臉上紅潤褪去盡是蒼白，汗珠密密麻麻地布滿玉潤的額。
所有語言和形容都在此刻黯然失色。
“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都快急死我了！”
我愣愣地看著師父又氣又急地朝我氣勢洶洶地走來。
“不是說了別亂跑嗎……！！”
“好啦芊芊，這不是剛才有個小偷鬧事了嗎，你徒弟是被人潮推過來的。”
聽到玉珠姑娘在替我解釋，我趕忙回過神。
“師父，對不起，我——唔？！”
一個熱騰騰的肉包子瞬間被師父頭也不回地塞到了我嘴里。
“吃你的！別說話！”
師父這是，生氣了？
“呼呼呼～”
玉珠姑娘怎么突然捂著嘴，眼里含蜜似地笑了？
“好了好了，我們撤退了！芊芊明天見～”
“啊，嗯！明天見。”
師父背對著我，沖著道別的玉珠姑娘揮了揮小手，但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
“呃，師父……”怎么辦，師父好像真的不高興了？“那個，師妹師弟呢？”
“你自己都走丟了還想別人！”
“唔……”
“他們兩個沒事，我先找到了他們，讓他們兩先自己回家了。”
“哦、哦……”
誒？所以我是師父最操心的那個了？？！
“那個，師父……”
“嗯。”
完了，師父一點都不想搭理我的樣子。澤兄啊澤兄，你自己作死作妖就算了，我這個無辜的路人現在都被你波及了！
胳膊突然撞來一袋滾燙——師父頭也不回地揣著一袋包子硬生生地懟在我的手臂上。
“謝謝師父……”
我接過包子，撓了撓頭。
“吃吧，吃飽了就回家了。”
嗚哇……師父不會，今晚都不打算正眼瞧我了吧？
我有些焦慮，眼神不由得四處亂飄。
一開始美麗而又五彩斑斕的花燈，此刻卻讓人看著有點煩躁。嗯？花燈？有了！！！
“師父！你等會！”
“啊？你、你又要去哪兒啊？！別跑！”
我找到了最近的一家花燈鋪，對著店家指向了那個一開始就看好了的花燈樣式。
“小裘裘？你要買什么——”
“給你！”
我興沖沖回過頭，將花燈塞進師父懷里。
用素紙粘成的玉兔狀，將淡白的燭火包裹了起來。胭脂落筆點成了玉兔的眼睛，靈動而又乖巧，提柄是細長的竹條，串著兔子耳朵的那根尖兒，還垂著幾片翠綠的竹葉。
打從師弟提到這玉兔花燈的那一刻，我看到它的瞬間，就打心眼里喜歡上了這個花燈——可可愛愛，跟今晚的師父一模一樣。
“這、給我的？”
“嗯，一開始就覺得，師父你拿著很合適。”我又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視線，“今晚走丟了，讓師父擔心了，就當這花燈是賠禮吧。”
“……”
哇，突然安靜下來了！怎么了？！師父是不喜歡嗎？
我咬著唇，目光閃爍地低頭看向師父。
師父正捧著花燈，抿著唇略帶羞澀地抬起頭。
“……嗯，謝謝你。”
放大的瞳孔里，映著師父緋紅的小臉。微微皺起的柳葉眉，笑彎成月牙的眼眸，長長的眼睫毛亮閃閃的。輕輕嘟起的水潤櫻唇，嘴角漾起好看的弧度，勾勒出一旁淺淺的梨渦。
我看得有些失神，腦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只聽得師父輕聲說道：
“那，我們回家吧。”
*****
回家的路上。
我一言不發地特意比師父走慢一步，看著她一蹦一跳地在前面帶路，手里的玉兔花燈隨著她的步伐，在夜晚的靜謐中不停搖曳。
師父，看起來心情好多了，太好了。
“對了，師父，”趁機搭個話吧。“我剛才在等你的時候，看到清挽姑娘和翰墨大哥了。”
“哦～正常！他們倆每年花燈會都參加的。”
“每年？”
“嗯。”
“每年的花燈都不一樣嗎？”
“嗯……都大同小異吧？”
“那每年都去……不膩嗎？”
“話是這么說，但是啊，要的就是這個氣氛。”
“氣氛？”
“重要的不是去干什么看什么，而是跟誰去干，和誰去看不是嗎。”
“……我懂了。”
如果讓我自己一個人去看花燈，我倒不如去野外修煉一個晚上。如果是要陪著師父……
那我看一輩子都愿意。
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是不是患上了什么絕癥？？只要一想到關于師父的事，就全身火燒般的熱！
“小裘裘？你熱嗎？今晚的夜風挺清爽的呀，你怎么還上手扇風啦？”
師父回過頭沖我嬉笑到。
“沒、沒什么。”
我一手扇著風，一手朝師父擺了擺。
“說起來，清挽當初好像跟你一樣？”
“清挽姑娘？”
“嗯，她當初也是個冒冒失失，大大咧咧又充滿正義感的小太白來著。”
……
我冒冒失失，大大咧咧嗎？
“然后她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迷迷糊糊地就收了大胡子做親傳徒弟，然后兩個人就一步一步走向成親了。”
大胡子……翰墨嗎？
等等，等等等等。
“清挽姑娘，收了翰墨大哥做徒弟？？？”
“嗯。”
“是不是反了……”
“噗，其實……”師父賣了個關子，對我狡黠一笑，“就是反的。”
“誒？！”
“一開始呢，本來是清挽想拜入大胡子門下的。結果不知道怎么的，她自己稀里糊涂的就坐上了太師椅，大胡子也沒糾正她，直接給她遞了杯茶，她想都沒想就喝下去了。”
“……”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大胡子已經是她的親傳弟子了。”
“所以……這是個大烏龍。”
“啊哈哈哈哈～”
師父捂著肚子，笑得前仰后翻。
“徒弟跟師父，真的能成親啊……”
糟了！不小心把心里話說出來了！
我趕緊瞟向師父，卻見她看著我的清澈瞳孔里寫滿了大大的不解。
“為什么不能？”
這一句，問的我啞口無言。
“嗯……這個……你看，徒弟嘛，作為徒弟，對師父有非分之想豈不是……不敬……”
越說聲音越小了，心虛什么啊我！！！
“嗯……是嗎？我不太懂這些。”師父眉頭緊皺地昂著頭，小小的玉手捏著精致的下巴，“但是我覺得吧，人的感情，本就與身份和地位無關不是嗎？”
“只因為對方是富可敵國的大富翁或帝王，就輕易地喜歡上，豈不是太膚淺了。”
師父今晚說的話好有道理啊。
“那師父，也會……考慮和徒弟成親嗎？”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怕被師父聽到，又怕師父沒聽到似的矛盾，聲音融化在晚風里，輕飄飄的。
“我？”
師父聲音一出，我心里瞬間咯噔了一下，緊接著就是心底一連串矛盾的期待與害怕。
而后，許久的沉默。
“當……”當我剛才沒問——就在我想這么說的時候，師父居然微笑著扭過頭，眼中的溫柔清澈蕩漾。
“那得看是誰。”
我怔住了。
那得看是誰？什么意思？
再抬頭一看，師父早已蹦蹦跳跳地走了老遠。
“師父！等等我！”
我小跑著追上師父，卻聽到師父心情頗佳地哼起了小曲兒。
“陽光微涼～琴弦微涼～”
等等，等等……
這個歌聲？
瞬間把我拉回了剛出秦川，初入江南那時。就在我被江南暑氣蒸得頭昏腦脹之際，是這清泉般的歌聲驅散了我的焦慮，讓我從初入江湖的迷茫中，生出了一點期待與向往。
“原來是你唱的？”
“嗯？什么？？”
“沒什么。”
心情突然十分暢快，連帶著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揚。
“你在笑！”
“我在笑。”
“你笑什么！”
“我高興。”
“……莫名其妙。”
“就允許師父你哼歌，還不許徒弟我笑了？”
“？？？你是笑我哼歌？！”
“我沒有。”
“你把話說清楚！”
“說不清楚。”
“你要覺得不好聽可以閉上耳朵！”
“我不，我偏要聽。”
“你！你！”
眼看著師父揚著玉手就要朝我揮來，我立刻繞開她，撒開腿就跑。
“你？！你跑什么啊！？你給我站住！陸裘！”
“我不，師父你來追我啊。”
“你給我等著！看我不捉到你！！”
*****
歡笑與腳步聲一同響起，然后逐漸地遠去，消失在了夜幕里。
這晚，二人玩著你追我趕，直到芊宅門口，還有些意猶未盡。
陸裘沒注意到的是，整個晚上，芊陌都沒有放下手中的玉兔花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