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伯淵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了。府內雖然點了燈，但依舊顯得暗淡，看不太清楚。他轉過照壁，再走了幾步，才發現前面檐下站了一個人，細看之下，看清楚是簡志豪。

“還沒睡嗎？”簡伯淵問道。

“在等爹回來。”簡志豪答道，“想問問這事……你們要怎么應對？”

聽簡志豪這么問起，簡伯淵想起那亭下對弈的兩人，搖頭苦笑道：“不需要應對。”

這個答案讓簡志豪驚異：“為何？”

“因為太子想通過正規途徑來調查我，而正規途徑……所謂監察使、大理寺和刑部等，都不在他手中。”簡伯淵解釋道，“他其實應該在民眾之間宣揚我貪污腐敗。那樣可能會更有效一點，但他畢竟……有君子之風，沒這么做。”

忽略掉簡伯淵最后那略顯深意的話語，理解他前面的話，簡志豪也明悟了那個事實：西華國的朝堂，已經完全在晉王的掌控之下了。

而更進一步，簡志豪明白了，晉王邀約他，或許……是因為，除了高階修士戰力，其余都無法阻止他上位了。

簡志豪在檐下陰影中沉思著，簡伯淵站在檐外燈籠下忽然說道：“晉王要你明日去見他。”

“這么急？”簡志豪抬頭看向簡伯淵，有些驚訝地問道。

“……”簡伯淵沉默下來，面色哀傷，好一會才語氣低沉地說道，“或許陛下……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簡志豪乘車來到晉王府，早有晉王近侍等著，他一到，便帶他去見晉王。

這是簡志豪第一次見晉王，在晉王的書房中，近侍帶他進去時，看見一個正批閱奏折的晉王站在案桌后。

雖然已經聽過許多人評價過晉王，但當簡志豪站在桌前，當著晉王的面悄悄打量著他時，簡志豪還是覺得那些評價太過片面了。

聽說晉王喜黑，今天果然穿著黑色錦袍，上面銹著金蟒，又在腰間系一條暗金色腰帶，頭上是玄色冠戴，看起來就很冷酷威嚴；而其人又眉眼狹長，唇薄如鋒，更有幾分薄情的意思。

“難怪都說你刻薄。”見了晉王這副外貌，簡志豪在心中暗自吐槽。

這時晉王正專注于公務，眉頭輕鎖，神態嚴肅，簡志豪進來也完全沒有理。簡志豪會一點望氣之術，無聊之時，便暗自施展，忽然發現晉王身周縈繞的氣勢頗為磅礴，在其眉心有一點紫氣，身后有一條黑龍在盤旋。

“不愧是狼子野心。”簡志豪暗贊，“僅此氣勢，可氣吞寰宇，席卷天下矣。”

等了好一會，晉王處理完事務，喚進一個內官，將處理好的折子交與他，吩咐道：“送去內閣。”

待那內官帶折子出門，他整理好桌面后，才看向簡志豪，從上到下，細掃一眼，沒有說話，先從桌后走了出來，才隨口問道：“志豪從東華而來，一路見聞，覺得當今天下的民眾過得如何？”

“？”簡志豪在心里緩緩打了一個問號，見面第一句你就問我這個？但他還是下意識順著晉王所言回想起來，想到第一天借宿的漁民家，想到之后在路途中見到的戰爭疾苦，便答道，“諸國混戰，百姓困苦。”

“我欲結束這樣的局面……”晉王語氣平淡，“你幫我一把，可否？”

看著從自己身前經過，往門外而去的黑色身影，簡志豪心里一顫，身體跟著抖了一下，這是何等恐怖的人？這是何等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望？

他腦海里在山崩海嘯，他知道自己再修行一萬年也想不到人可以做這樣的事情，最終，在晉王踏出書房前，他說道：“可！”

這片遼闊無垠的天地從這一刻起的未來被拉到了一條陌生的路上；這個世界即將有將延續幾百年不休的戰爭；在這片土地上，上至遠古宗門的隱世巨擘，下至懵懂無知的平凡百姓，所有生靈的命運都走向了未知；這幾十萬來未有之大變局，都起因于這書房中，簡志豪答晉王秦政曰：“可！”

“隨我入宮。”對簡志豪的回答，晉王似乎毫無意外，他踏出書房，與身后的簡志豪說道。

簡志豪轉身跟上。

“皇爺爺從任何方面來評價，都當是千古明君。”同乘一輛馬車，晉王與簡志豪相對而坐，他看著簡志豪說道，“他以一人之力，將西華從貧困積弱帶到如今的富強繁華。”

晉王回身掀開窗帷，向外看了一眼，繼續說道：“但這不夠，還遠遠不夠。只是可惜……”

說到這，如晉王這般的人也目露哀傷，嘆息一聲。

“這個國家還要繼續往前走，他的理想應當由我繼承。”晉王看著簡志豪，看著簡志豪的眼睛說道，“而不是淪為太子的玩物。”

簡志豪想到晉王的理想，感到絕望而陣陣窒息，他突然問晉王：“首輔知道嗎？”

“他都是老年人了。”晉王說道。

也就是首輔不知道，而且首輔將在晉王上位后，會被很快換掉。簡志豪沉默片刻，復而問道：“那你為何要對我說？”

“這條路太遠了。我怕堅持不下去。”晉王閉目嘆息，緩緩答道，“我需要找個伴，一個在我想要放棄時給予我鼓勵的人。而你，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那個人。”

原來你知道很難啊！簡志豪心里嘀咕，然后又因晉王的話而沉默。

“……若是沒有你，我這一局該怎么破？”馬車將進宮門，晉王語氣平淡的與簡志豪說著話，“我自己暗中有培養自己的修行者，雖然修為尚低，但勉強可用；我也已經派人到青林去了，那里有好幾尊妖族大妖，他們比起水華老人，要更容易請一些。而其實除了黑龍，其他修士組織，比如鎮魔司和伏妖司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不知道為什么，聽著晉王語氣平淡地絮絮叨叨，簡志豪總有一種這是某個臭屁的小孩在向好友炫耀玩具的感覺。

馬車進宮門，便只可步行了。簡志豪隨晉王下車，一起走著往皇帝寢宮而去，至寢宮外，有人前去通報：“晉王覲見。”

寢宮外，晉王在前，簡志豪在后，低頭等候著。等了好一會，還沒有太監前來通報，晉王忽然低語道：“從今天起，你護衛我的安全。”

簡志豪一愣，低聲應下。

又等了一會，終于有太監前來引路，命簡志豪在外候著，而只帶著了晉王進皇帝寢宮。

晉王推門入，一眼見到了躺在龍床上的皇帝，此時的皇帝臉色蒼白，頭發枯槁，已經是只見到有氣進而不見氣出的地步了。

老皇帝屏退所有人，要晉王到近前來。

晉王依言上前，雙膝跪在床下，伸手握住老皇帝枯槁的手。

“……我……沒……多少時……日了。”老皇帝氣若游絲，聲若蚊蟻，晉王要靠過去，側過耳朵才能聽到聲音。

聽到老皇帝這么說，一如晉王，也雙眼泛紅，有淚將落。

“我……知……一定……是你。”老皇帝說著最后遺言，“我……只有一個……請求……”

“您說！”晉王含淚，“什么都可以。”

“……不要……殺他！”

“好！”晉王應下。

晉王再出，已恢復平時模樣，只隱隱能看出他眼睛是紅的。

簡志豪人雖在外，但一直關注著寢宮內的事，知道是什么情況。此時見到晉王鎮定的模樣，心下感慨。

晉王卻不知道簡志豪的想法，冷著臉，負著手，帶頭往外走去。

“往后些日子，你護我安全。”或許是見了老皇帝蒼老將死的模樣，又或許是心里悲慟，晉王如此再說道，“聽說你是要去西倫境參加‘修仙問道交流會’？”

“對。”站在晉王面前，簡志豪的勢被完全壓住，宛如站在高美成面前一樣，是個乖乖學生。

“什么時間？”

“十一月中旬從這邊出發，交流會是十二月開始。”簡志豪答道，“可能會交流十天，在十二月中旬回，然后可能會路過西華，但也停留不了太久，要先回去東華復命。”

晉王了然地點點頭，又問：“再之后？”

“再說吧。”簡志豪回道。

“你足夠護我安全嗎？”晉王忽然問道，“伏妖司和鎮魔司都是一些普通修行者，只能做一些維護治安的事務，戰斗方面，他們大約幫不上什么忙。然而黑龍卻是專門為了戰斗培養的修士。”

又聽到晉王這么說，簡志豪不由問道：“你很怕死嗎？”

“可以說不怕……”雖然心里確實因老皇帝死而起了漣漪，但晉王卻一點也沒表現出來，“但沒必要嘗試。”

“嗯。”簡志豪點頭，心下知道晉王就是怕死，然后說道，“以我從東華到西華這一路遇到的修士來看，如果黑龍的情況不比那些修士好太多的話，你完全不用擔心。”

“你竟這么說？”晉王感覺奇異，“你在東華仙宗的實力大概是？”

“不入流。”簡志豪如實答道，畢竟上頭還是師傅一輩，還有師公一輩，以及，很多不知道從什么年代就開始閉關的老怪物。

晉王沉默一會，意識到自己問的問題有偏頗，便再問道：“在你這一代弟子中，你表現如何？”

“前五吧。”簡志豪謙虛道。

“那還行……”

閑談著，又隨晉王出了宮門。漸漸的，簡志豪發現這個滿臉陰鷙自帶貴氣的家伙似乎，又話癆又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