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李耀不是沒見過。

畢竟活他這么大，誰家里沒老過人呢？

但這么多浮尸，漂浮在波浪蕩漾的碧藍色大海上，甚至離他們的木筏只不過一海里多遠的距離……

怎么看，此事都充滿著蹊蹺與詭異。

李耀忍不住吸了口帶著海味的咸濕空氣，微微瞇起眼睛。

逐漸晴朗的天空下，遠方飄來幾朵厚重烏云，仿佛在和水上的尸骸相互照應一樣。

“收竿，趕緊，我們要往那個方向去了。”

李耀內心雖然天人交戰，十分猶豫要不要去探個究竟。

因為他有些害怕，他不曉得是什么導致了這些人船毀人亡，變成這幅凄慘模樣。

但他又十分怪罪自己，怪自己的眼睛還是看得太分明。

他發現這些人雖然都死了，漂浮在海面上，他們乘載的木筏也破碎打翻了，可是也正因如此，有為數不少的生活工具伴隨著零碎的木筏，被遺落在了海面上，起起伏伏。

顯然，這伙人應該是從第一天起就好運地聯系在了一起，開始共同合作的求生生活。

可是今天卻倒了大霉，在某件事情發生以后，他們就變成了如今這般下場。

“啊？我們去那邊干嘛？”

看到李耀已經開始用魚叉劃水，方怡婷頓時很是不解。

李耀不好現在就告訴她原因，怕她受到驚嚇，進而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

那么多生活物品啊！是絕對不能放過的資源！

退一步講。

假如，假如說……

引起這些人死亡的元兇，還在附近游弋，這區區一海里距離，只要對方有所留意，那他們的小木筏早就被盯上了。

所以，沒頭蒼蠅一般的空手逃命，是根本沒意義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們的小木筏，沒法避開這種兇險的。

因此，不如索性拼一把，趕緊打撈上來這些人的遺物，然后立刻開溜！

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總有四分之三的活命機會。

這是場沒有退路的賭博！

見李耀一聲不吭，也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一個勁兒拼命劃水。

方怡婷只是愣了幾秒，便大概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

在這片神秘新海洋上，無論發生什么事情，事實上都不會稀奇啊。

可現在即便她萬般緊張，卻又沒地方東躲西藏。

方怡婷只能向海神媽祖祈禱，請求這位善良仁慈的神祇，能庇佑自己逢兇化吉吧。

兩千米距離很快就拉近到無，李耀也只能陰著一張臉，執行自己的原定計劃。

要是出了事，他也只能怪自己不走運，一夜之間，木筏居然離某個未知危險已經太近了……

掌著木筏，來到事發海域后，海水中的可怕畫面，也終于在方怡婷瞳孔中倒映得清晰。

頓時，這丫頭便癱軟下去，花容失色，抱住自己，牙齒開始止不住地打戰。

不過好在，她居然沒有尖叫出聲，也沒搞些亂來的。

李耀緩了口氣，也沒時間更沒功夫去安撫她的情緒。

第一件事，他探出鼻子仔細嗅了嗅海面的空氣：這些尸體并沒有半點發臭跡象，雖然被海水浸泡得臌脹泛白，但似乎距離翻船死亡，也沒過去太久。

這并非好事。

這大概率就意味著危險并沒有遠離。

李耀心一沉，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有，趕緊趁機用魚叉去打撈水里的生活工具。

不管是漂浮的鋁鍋，還是那些寶貴的棉被，甚至還有一頂讓他極度眼熱的防水帳篷。

這些啊，可都是非常珍貴的簽到獎勵啊，在眼下這物資極度匱乏的時代，其價值是難以衡量的！

正打撈著，李耀忽然聽到了水響。

一回頭，卻見方怡婷也從水里撈起一根塑料晾衣棍。

雖然她身體抖得跟觸電似的，竟還是勉強起身，強忍淚水在浮尸中尋找物資，幫助他進行搜集作業。

李耀默默點了點頭，想不到他對方怡婷一直都感官不錯，現在一看，卻還是小瞧了這丫頭。

在重要的打擊后還能保持堅強，的確是十分不可多得的品質啊。

現在需要爭分奪秒，李耀又趕緊回頭繼續打撈，手上的動作一刻不停著。

忽然間，魚叉末端感受到了阻力。

他眉頭一皺，難以置信地看到一只手掌抓住了他的魚叉尖頭。

那是水中的一個人。

不對，估計難以形容他現在還是個完整的人類吧。

他的下半身從腰部以下，已經被某種怪力給打斷了，扭曲的身體緩慢滲出著血水，就這樣漂浮在冰冷海水里，整個人都浸泡得發白，卻居然還沒有斷氣。

李耀第一時間判斷，這家伙一定是這一船人里面的領頭人、最強者。

極大可能，他吃過能夠增強生命力的靈魚了。

不然沒理由遭受這種致命傷，還能撐到現在的。

“鬼……鬼……是水鬼嘛？？”李耀正遲疑著，要怎么處理這個將死之人，方怡婷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余光一瞥：這丫頭又軟趴趴跪在船板上了，即便沒嚇尿，看來也差不太多了。

“不是，是活人，不過應該馬上就會死了。”李耀壓低聲音道。

卻見水中這個重傷未死之人，吐出一口污濁血水，悠悠睜開眼睛，無神的眼眸看到了面前兩個年輕人后，他居然欣慰地笑了出來。

“啊……啊，衣服，我，這里……”他十分勉強地用下巴指了指，示意了一下東西在自己的襯衣口袋中。

李耀于是定睛一瞧，發現那里有張照片。

隨即他雙手合十，對這人鞠了一躬，探手過去就把這照片取了出來，發現那是一張全家福。

里面是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笑得很甜，照片中的男性，正是水里這個快要咽氣的中年男人。

“請……請，請帶給我妻子，我……我……不能”

“好，我們一定會幫你的，把這個帶給你妻子。”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李耀搞不清楚這個男人過往的情感。

但既然對方死前都這樣懇求他們了，那么就當行行好，不管最后能不能給他的照片送到，答應他，讓他能夠走的安詳，也算一樁善事。

男人聽到這句承諾，嘴角慢慢浮現出解脫的笑容來，眼睛里最后的光明也開始漸漸潰散。

李耀卻不能給他白干活啊，至少得知道，這伙人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你們是被什么東西弄成這樣的？”

問著這話，李耀又環視了一圈，海面上十分平靜，并沒有任何不同尋常的事物。

其實他也早就有所察覺，這群人的木筏，合起來也算一艘面積不小的船了。

足足數百平方啊，哪怕是一些大魚，也沒那么容易給這求生之舟輕易毀掉吧？

而且木筏碎裂的程度相當離譜，簡直就像是被一只從天而降的大手，狠狠拍下來打成了稀爛一樣。

這是觸怒了神明嗎？

“是……烏賊，很大”

“它……還在附近……”

說話間，中年男人抬起手，面朝藍天的他帶著笑意，背靠海面，指了指水下。

然后，直接就斷氣了，脖子一歪，眼一閉，登時一命嗚呼。

可他的話，讓在場的另外兩人瞬間沉默。

冰冷寒意，就像一條條小蟲，密密麻麻從李耀的尾椎下方飛快蔓延爬上脊梁骨，一直沖到腦門，叫他頭皮發麻。

“媽的，你特么的應該先說這個啊，你早點說啊！”

李耀肯定這死男的，只是靠執念活著，絕對意識不清醒了。

如果自己兩人都被埋伏在此地的烏賊吃了，那誰還能給這個倒霉鬼送信啊？！

然而責備一個死人已經太遲，沒用了。

“李哥……我看到了！”

正咬著牙關，緊張到不可自制，耳旁，忽然傳來了方怡婷哆哆嗦嗦的啜泣低吟。

也就是與此同時，李耀咽了口唾沫，腦袋一沉，視線移向身下的大海。

他只瞧見，一個無比龐大，恐怕有近百米長度的彩色陰影，正從這幅巨大的碧藍色玻璃墻對面，一點一點，左扭右擺，像個扭曲的幽靈，從漆黑不可見的深海底下上浮，顯現出它輪廓分明的身形，它的一些紋理細節，也逐漸變得愈發清楚。

的確。

好大一只烏賊啊。

李耀的第一反應，就是很欣慰的明白了：他頓時清楚，周遭的這群人，都是怎么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