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匆匆一瞥，無異于一記晴天霹靂。

那艘形如大魚的飛舟，像是從噩夢中游出來的怪物，不僅曾在那三十余丈長的琉璃隔間內令他駭異，現在更是直接追到了現實中來。

其實他早已有所察覺，和之前所見的種種奇景不同，那最后一處隔間中的景象并非真實地發生在他面前，只是一段虛幻的影像罷了。

正如海市蜃樓，如夢幻泡影，自然不足為信，也無須深究。

可如今，這物真實地出現在他面前，即便頭頂的法寶桃樹不斷盤繞轟擊，即便是那團深不可測的粉云奮力阻擋，垂下銀色匹練拖拽，也無法令它稍稍停頓半分。

他不得不相信那是一艘真實而又強大的飛舟，于是也就不得不考慮之前所見的影像，或許曾經真實地發生過。

若真如此，他不得不面對“天外有天”這個現實，他很想知道自己處在第幾層天，頭頂這片天空之外還有幾層“琉璃罩”。

也許天外之人的起點，遠遠超過他所在的這片天地能夠達到的上限。

我們眼中的廣闊天地，慘烈浩大的樂土戰場，在他們看來不過是“相爭兩蝸角，所得一牛毛。”比之小孩子過家家都不如。

我們引以為傲的力量、畢生追求的修行境界，在他們眼中不過渺小如螻蟻，脆弱的彈指可滅。

他離開“百里世界”，來到天逐大陸，如今看來正像是一個預言。

他自以為離開了那方小天地，也許不過是跳進了一個更大的千里世界、萬里世界，仍是在一方更大的囚籠中罷了。

紀蘇失魂落魄地震動羽翼，渾渾噩噩，不辨東西南北，一直飛到天黑也不停下。

直到陽光再次照射到他的身上，驅散大地的陰影，裊裊炊煙回旋飄散到空中，嗆得他睜不開眼，這才想要降落下來，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去。

剛降落在鄉間小道上，兩個八九歲模樣的小孩便湊了上來，他們一個牽著青灰色的老水牛，一個騎著大黃牛，兩頭牛的牛角上都掛著書袋，一左一右的走在紀蘇兩側。

左邊的牽牛小兒問道：“你是從天上來的？”

“不錯，我是從天上來的。”紀蘇恍惚道。

騎牛小兒跳下牛背，拍手道：“那你就是神仙了！”

紀蘇默然不語。

“既然是神仙，一定可以解決我們的疑惑！”兩個孩子對視一眼，同時點點頭。

“神仙大哥，我認為太陽剛升起時離人更近些，中午的時候離人遠些，你說我說的對不對？”青牛小兒說道。

“仙人大哥，我覺得太陽初升之時離人更遠，等到中午的時候才離人最近，我說的沒錯吧？”黃牛小兒說道。

“你們為什么會這么認為呢？”紀蘇隨口問道。

他從沒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在像他們那么大時看到的太陽是假的——如今見到的太陽就是真的嗎？他不知道。

青牛小兒得意道：“太陽剛出來的時候有車蓋那么大，到了中午卻只有盤子大小，這不正符合遠觀則小近看則大的道理嗎？”

“嗯，你說的有道理。”紀蘇點頭道。

黃牛小兒乜斜著對面小兒一眼，輕哼一聲，說道：“太陽剛出來時正如現在這般清涼，到了正午日頭當空則會焦灼烤人，不就像燒火之時近處熱遠處涼嗎？”

“嗯，你說的有道理。”紀蘇點頭道。

兩小孩對視一眼，齊齊望向紀蘇，問道：“既然我們說的都有道理，那么誰說的才是對的呢？”

“呵呵，假的，都是假的……”紀蘇喃喃道：“周天星辰，不過是幕布上點綴的寶石，頭頂的日月不過是兩盞懸浮在空中的燈，是近是遠，根本就不重要……”

兩個小孩怔愣在原地。

過了一會，青牛小兒說道：“你看他一身煙火氣，像是剛從煙囪里跑出來似的，定然是個乞丐神仙，他能懂什么？”

黃牛小兒點頭道：“不錯，神仙不食人間煙火，他的臉像是煙熏火燎過，說不定就是因滿嘴胡言被被打下了凡塵。”

紀蘇行走在中間的道路上，不一會兩頭牛便將他夾在中間，牛背上的孩子對他哈哈大笑。

“我本以為神仙定然學問很高，見識不凡呢，原來神仙中也有像你這樣糊涂不明事理，喜歡癡人說夢的。”黃牛小兒說道。

“哞！”黃牛打了個響鼻。

“道無止境，當神仙也要有一顆上進之心，暫時落魄不算什么，只要暗中潛藏積蓄，將來未嘗沒有一飛沖天的機會。”青牛小兒笑道。

“哞！”青牛晃著腦袋。

說罷，兩小孩騎在牛背上向前行去，又在前方路口左右分開。

紀蘇頗感驚奇，想不到鄉野小兒竟有如此見識，倒是不禁讓他刮目相看。

想到自己像他們那么大時，還在臥牛山上亂竄，攆的小獸滿山跑，腦子里都是小人書上的江湖故事，不禁心下汗顏。

“可是，他們哪里知道呢……唉，無知也是一種幸福吧。”紀蘇嘆息。

“少年人，你年紀不大，衣著華貴，為何卻不修邊幅，還在此唉聲嘆氣呢？”一個身著長袍，頭裹青巾，足踏布履的清瘦老者經過他身邊，出聲問道。

紀蘇嘴唇哆嗦著，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老人昂首向前，“無妨，沒有過不去的坎……就算真的過不去，在這坎上坐著躺著都比垂頭喪氣的好，圣人哪怕變成蛆蟲，也能在糞土中乘涼呢。”

紀蘇又一嘆氣，問道：“老先生說得容易，真的能做到嗎？”

老人家哈哈一笑，答道：“我可做不到！”

紀蘇奇怪的望向他。老者卻面色如常地捻著頜下白須，迎向他的目光，說道：“做一個無所事事的鄉野老叟，豈不快哉？我才不要在糞土中乘涼呢。不過……”

隨后，老者又雙手攏在袖子里，悄聲說道：“如果我真的變成了蛆蟲，那就再加把勁，爭取早點羽化成蒼蠅，然后去那王侯將相家轉轉去，瞧瞧皇帝家是否真有把金鋤頭……等我老得飛不動了，再回糞坑乘涼吧。”

說道最后，老者仰天大笑，雙手甩了下袖子倒背在身后，邁步遠去。

紀蘇怔愣片刻，忽而噗嗤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