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校長、陳婷老師對這邊的我、夫人、李知非、李東辰等大人孩交代了幾句，說：“這事過去了，其實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領導處理得很好，到底是做到這一級的領導了，明事理，格局大。好了，這事過了，就當什么事都沒有發生過，好好讀書吧。”然后，他們帶著黃祥老師一起回校長室。

回到校長室后，他們坐下來面面相覷。天哪。他們心里都在想：這事一波幾折，峰回路轉，從昨夜到此刻，結果竟是如此啊。

原來，這事的轉折點發生在昨夜十點半左右，網上突然在飛快地流傳一張照片，一輛紅色法拉利，配文是：我們楊同學的，停在我們中學里，帥暴天。

與所有的網絡事件一樣，它引來一片驚呼和吐槽“中學生的真的假的”“是誰的哪家的孩二代嗎”“我也看見了，今天下午在我們桃李中學。”“校草大人的。”“一萬點暴擊我心。”“據說還打架了。”

最初它出現在微博里，隨后在微信朋友圈里被瘋傳，到晚上11點的時候，它終于被人傳到了正在廣州出差的楊宇的手機里。傳送者是楊宇的好友，他提醒楊宇該留意了。

法拉利，楊宇心想，這是怎么回事說是我兒子的這是什么網絡啊，造謠成什么樣了

他趕緊給老婆安靜打電話，接通，還來不及開口，安靜先對他一通哭訴，說兒子被人打了，動手的不僅有同學，還有老師。

楊宇心里一驚，一詢問，“洗衣服”“法拉利”“堂兄弟”“黃老師”這些字眼一股腦兒地向他涌過來，令他頭皮發麻，他對著手機那頭吼：什么還真有法拉利，你哥讓他開的讓他開到學校去了，有病，把孩寵壞了。

于是他火速指示秘書：連夜向校方了解此事。

深更半夜接到詢問電話的林校長、陳婷老師克制住心里的惶恐，將自己所知的情況向秘書做了講述。秘書問得較細，尤其側重問了那輛法拉利。隨后，秘書連夜向楊宇電話匯報情況。

楊宇一聽心里窩火：去他娘的法拉利，這子還真給我惹出了這等事，現在上全是流言，真是有口難辯。

他問秘書：照片是怎么流到網上的呢

秘書說，從網絡口子得到的線索看，這張照片最初來自微博，最先發微博的是一個叫“水謝聽香”的博主，是個高中女生，叫王語嫣。

楊宇讓秘書以最快的速度請學校聯系該女生，請該女生在微博上刪除此照，并在微博上做出說明：“照片上的車并不是同學自家的。”他還讓秘書明天一早去趟學校，對“師生爭執”“打架”“洗衣服”等事再做一次清晰的調查。

結果，今天上午11點鐘，季向陽聽罷秘書前往學校現場調查后的電話匯報，渾身發顫，立馬決定改簽飛機票，乘下午5點航班返回，直奔學校，去管教兒子。他打電話給老婆安靜說，你到學校去等我。

而這邊林校長、陳婷們也經歷了一天一夜的忐忑不安：先是應對楊宇秘書一輪輪的來電詢問，隨后是展開對女生王語嫣的尋找，刪照片，做說明今天一早，又陪這位秘書找到了黃祥、楊承俊、李東辰、李知非及其他男生，一番調查之后，這位秘書面無表情地走了。

中午的時候，秘書又電話過來說：領導今晚從機場直接來學校，請你們安排及與此事相關的李知非李東辰、王語嫣和若干男生代表一起到場，此外，我們自己會通知相關的學生家長一同過來，領導有他的態度要表達。

雖說經歷了一夜一天的這些環節，林校長們對楊宇關于此事的態度已有一個直覺判斷領導嘛，總是一個講理的人，否則也不會派人對這事做這么細微的調查，但他從廣州這么緊急“空降”過來，是想說啥呢，他們無法猜想，因此心有不安。

確實無法想象。可不是嗎，剛才楊宇當眾怒斥、痛揍兒子的場景，超乎想象到甚至讓人心疼他這兒子的難堪。也是啊，畢竟還是個中學生，孩子呢，總不至于都能從你大人的高度，理解有些東西，包括絡輿情風險。

現在幾位老師就這樣面面相覷，各自在心里消化剛才的“劇情”。

終于，這寂靜讓最年輕的黃祥

老師有些別扭了，他笑了一下，開口調侃道：這么說來，其實還是那個女生王語嫣幫了我們。

林校長心里雖也這么想，但他不會這么說出來。他皺著眉，笑了笑，對黃祥嘆了一口氣，說，唉，黃老師，你什么時候成熟呀，這些事原本是應該消除在萌芽狀態的，哪能讓它們發展到驚動家長、社會的地步啊。黃老師你需要練啊，好好地練，你該向陳婷老師好好學學，否則，如果隔三岔五地來上這么一出，那咱可沒精力對付高考的正事了。

于是林校長當場宣布：從明天開始，年級組長陳婷帶徒，這徒弟就是黃祥。

不管黃祥是否心里嘀咕“你怎么就認定我隔三岔五會惹這么一出”，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從明天起，“御姐”都得對他進行幫、扶、教、帶。

這是一個情緒復雜的夜晚。

那邊林校長、陳婷老師和黃祥老師去了校長室，這邊李知非和李東辰送我和夫人到了男生樓下。

莫山山對兩位少年說，今天這事兒咱也得吸取個教訓，以后咱們離那些公子哥兒、有錢的主遠點，他們不是來讀書的，而我們是要靠自己讀書的。

路燈光透過樹枝，落在堂兄弟倆青蔥的臉上，映出他們洞悉而又懵懂的少年神情，我不禁有些恍惚，流光容易把人拋啊。

我與夫人讓他倆別送了，回宿舍去吧。

李東辰瞅著實驗樓的燈火，告訴我們自己要去實驗樓。莫山山看了一下手表，勸這侄子說，都快9點了，快下自習課了，東辰今天你就早些休息了吧，也別太用功了，要勞逸結合。

李東辰咬著嘴唇笑了一下，說，我的書包還放在那兒呢，我要去拿回來。

他就噔噔地走向實驗樓。

留下兒子看著自己即將回去的我們，他準備轉身上樓。

莫山山朝兒子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額頭，她問，有沒被那孩子打到。

李知非避閃開他媽的手，說，沒，我哪能被他打到，好，你們回去好了。

他把手放在胸前向我們擺擺。

夫人挽起我的手臂，對兒子笑道，呵，兒子要不你送送爸爸媽媽到校門口吧。

兒子想了想，“嗯”了一聲，就跟著我們往校門口走。反正也不遠，400米左右。

夫人挽著的手臂往前走。我問她今晚這事的前因后果。其實對這事他還在云里霧里。

于是，在這段400米的路途中，我一邊告訴他，一邊心里克制著巨大的不耐煩。她想，你聽得明白嗎，你感覺到了這件事里那些最令人不快的東西了嗎？你感覺到了對咱孩的刺傷嗎？有什么好說的，有什么好問的，瞅你這傻不拉幾的樣子，你啥時為你兒子費過心了，費心的人根本不會讓自家的孩子出這種洋相，孩子心里有什么想法你知道嗎？你有注意到那個楊承俊媽媽的眼色嗎？那是個惹得起的女人嗎？社會上都是這樣的厲害角色，像你這樣的，為子女奮起直追都來不及，而你還懶洋洋的，扶不起的鴕鳥。

夫人挽著我的手臂，像這個年紀所有關系親密的夫妻，走在安靜的校道上。跟在后面的兒子，其實心里也涌動著不耐煩，因為媽媽嘴里正在講述著的“法拉利”“摸車責怪”“洗衣”“打架”等等事因，雖簡潔，但附帶上了她一向的主觀臆想式判斷，這判斷的基調是先把別人想成不好的，雖然他也沒覺得楊過有多好，但顯然也不是壞人。

兒子想糾正她，但想到可能會吵嘴，尤其想到這還是在自己的校園里，那會多可笑，他就緊閉嘴巴，鼓起腮幫，盡力讓那些聲音飄不進耳朵。

夫人挽著我的手臂，走到了校門口，她回轉過頭來，對兒子說，好了，兒子，媽媽爸爸回家去了，你回宿舍吧，把今天的這事忘記，這個雙休日你回家想吃點什么，媽媽給你準備。

我將自己的聲音插進她連串的言語中，對兒子說，兒子，爸爸這星期六得帶你回爺爺奶奶家，去看看他們。

兒子對夫人說了聲“隨便”，對我說了聲“哦”，向我們擺了一下手，說了聲“再見。”

夫人挽著我的手臂出了校門，回頭看了一眼，兒子走沒影了，她就甩開我的手臂。

她想對我指出今天這事讓她心里生出的犀利看法，但她克制住了，因為她明白對我說了也白說。

她又瞅了一眼我，我穿這么一身正裝來這里，也算是出盡洋相。好可笑啊。

于是她說，呵，你穿得這么漂亮，可不會是剛去相親了吧

我揚了揚下巴，說，相親呵呵，有沒搞錯，我不是還在婚內嗎，你說我可以去相親了

莫山山嘴角掠過一縷譏諷的笑意，說，你還明白這點，那就謝了，

她轉身走向馬路左邊自己停著的那輛車，啟動，開車走了，去離這兒很遠的“晨曦家園”的家，而我則回到自己租住的城西雅安區一間一廳的單身公寓。

兒子女兒大了，我與夫人也老了，生活的矛盾也更多了，婚姻逐漸亮起了紅燈。

站在校門內側的桂樹陰影里，注視著我與夫人那兩輛遠去的車，兒子臉上有譏諷的表情。

其實他早知道我們分居了，而我們還以為他啥都不知道。別演了，裝啥呢，他心想，現在不是更證實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