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老者對沈修的反應同樣不滿起來：

“沈掌門莫不是忘記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妖獸是如此，方才會有如今的妖獸狂潮。”

“而臨是半妖，是人和妖獸茍合生下的孽種，自然和我人族不同。”

沈修聽著二長老咬牙說出最后一句話，只覺得刺耳的無法忍受。

“呵！二長老莫不是忘記了，臨雖是半妖，但卻已經投靠了我人族，共同對抗妖獸大潮。

既然如此，何必因人而異！

在我看來，他就是我人族的伙伴、戰友！”

“人族不會因他是半妖血脈就放棄自己的同袍！”

擲地有聲的承諾從口中說出，就連沈修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只是為了半妖臨，還是……包括自己。

連帶著把對面長老漲紅的面色和沖天的無奈盡數忽略，沈修只知道，半妖臨面對的那獸潮自己會全力以赴，為了臨更為了自己。

而且！

他還要身披戰甲，凱旋而還，用自己的脊背為他和她撐起一片天，一片不被世俗修士指責和視為異類的向陽天。

哪怕馬革裹尸、戰死沙場終不還。

想到這里，沈修撫了撫盤旋子自己左手腕上通體紫色的小鏡龍。

他只覺得，從頭頂無端灌注了諸多力量，支撐他披荊斬棘倔強的殺出一條生路。

……

裴鏡對于人獸之間的障礙，早已有過心里準備。

可哪怕是這樣，當她再次醒來時，看到青色長衫的沈修為了對于自己的承諾，在整個修仙界鬧到眾叛親離，仿佛與整個世界為敵時，她到底還是會問一聲自己。

為了這樣一段累己傷人的跨越種族的禁忌人妖戀，搞到如今這般地步，當真值得嗎？

這樣的情緒在裴鏡發現自己被囚禁在一方水牢。

周圍那些仗著年紀端著丑惡嘴臉的長老，在一旁興致高昂肆無忌憚的談論著，究竟是要剝了自己的龍筋，還是剃了自己龍骨的時候達到頂峰。

當真值得嗎？

然而所有的一切，當裴鏡看到面目全非的沈修時盡數湮滅。

這段情從來都是他和她兩個人的事情。

他在前線拼死殺出一條血路的時候，自己有什么資格輕巧的說出放棄二字呢。

說到底，為他們兩人付出最多的，從來都是沈修。

只要他沒說不要自己，那她就沒有資格說值不值得。

此時的沈修儼然不是裴鏡記憶中清風朗月，帶著棱角的冷峻模樣。

一日日畸形不和的環境，早已讓他有些走火入魔，漆黑如墨的雙眼染上了偏執的猩紅。

和周圍修士看到沈修如今這瘋癲入魔時的忌憚和厭惡不同，此時的裴鏡只覺得，踏血而來的沈修始終如一，看她的目光中仍舊是最初的堅定和清澈。

因為……

他唯一堅守的是對自己的承諾，對自己不變的初心。

裴鏡只覺得胸中醞釀著一股情緒，在沈修出現的那一刻瞬間被點燃。

烏壓壓的黑發間逐漸顯現出深紫色的鏡龍角，沈修記憶中包包頭的丫頭已然成長為玲瓏風貌，磊落儻蕩的女修。

隔著數十位修士的身形，兩人的目光就那樣輕輕相觸。

他看向自己的眼睛中已經帶上了渾濁，唯一不變的就是那份一往無前的堅定和執著。

裴鏡并不嫌棄沈修此時走火入魔，雙眼猩紅的模樣，這是他一路披荊斬棘守著自己承諾的鐵證，但她心疼……

他本該適合更好的仙途，而不是走火入魔無緣大道，自她從幼生期的紫鏡龍誤入人修地界時，一直付出的都是他。

而如今的裴鏡卻想盡自己的努力，去為他做一些什么，為未來的他們兩人做些什么。

盡自己所能！

在周圍修士驚恐的目光中，裴鏡身形升騰間，發出悲壯高亢的龍吟，聲音中夾雜著壓抑不住的痛苦。

巨大的紫色龍身瘋狂撞擊著四方的水牢，仿佛正在分離這什么。

“剔骨之術！

這癡兒竟然想拋棄龍身，剔出龍骨，以求得轉世修的人身，簡直……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裴鏡自然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說她如何都好，她只是想賭。

賭來世的他們可以堂堂正正的、為世人所容。

而不是現在這樣，他完全失了道心和前途，這般沒有了自己。

這樣對他也不公平。

……

然而剔骨之痛苦并不是裴鏡可以承受得了，她只覺得一塊塊骨髓從血肉中剝離，很快她便昏迷過去，再次醒來時裴鏡依舊停留在這方世界之中。

只不過傾瀉而下的水牢中已經是一尊完整的龍骨龍身。

空氣中還零落彌散著彼岸花的殘葉，所有的一切告訴裴鏡，真正的紫鏡龍已經剃了龍骨，重新墜入輪回。

下一世的她……會是堂堂正正的人修了。

只是，來世喝了孟婆湯的她，再見到那個喚做沈修的少年，還能不能認出他來就不一定了。

等到裴鏡還想看清楚接下來的沈修究竟如何時，呼嘯的狂風襲來，直接將魂體狀態的裴鏡打散。

再次醒來時，裴鏡終于逃脫了紫鏡龍和沈修兩人這一世的宿命。

那種提線木偶般，仿佛提前被人編排好的一生終于走完，然而裴鏡的魂體，到底是受到紫鏡龍本身情緒的影響。

直到她眼前重新出現那塊懸立的巨大往生鏡時，裴鏡仍然愣愣在原地，就那般放空這心神，想要努力從這一段過往中走出來。

還是那種感覺，她是紫鏡龍，但又不完全是紫鏡龍。

裴鏡不知道的是，往生鏡西南方向的殘石后，同樣坐著個眼神空洞的黑色錦衣男子。

此刻這男子正滿臉復雜，他手中不知何時已經抓了一把破枝殘葉，偶爾像是想到什么就那樣借著殘石遮掩，有些無措的瞧著前面的裴鏡。

那種有些讓她壓抑的窒息感徹底退去之后，裴鏡才有心情用溪水狠狠洗了一把臉。

裴鏡將所有的心情徹底收拾整理之后，她這才抬頭重新打量起前方頭頂上的往生鏡，腦海中重新浮現沈天絡離開時的那句話。

往生鏡，照三生，前世今生。

那么接下來呢？

若說方才那段有些離奇的故事，勉強算是自己往生中的一世，那么另外兩世呢？

算上如今的今生，應當還存在自己不知道的一世輪回吧。

既然如此，也不知道這往生鏡會不會如同方才那般，也將自己代入進去呢？

裴鏡深深吸了口氣，看著水波蕩漾的往生鏡子，心情下意識有些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