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跳出一位身材窈窕，身著勁衣的女子。

挽發成髻，面容姣好，只是表情不太對。

她一手執劍，居高臨下，指著楊風，皺眉道：

“放開它！”

它，自然是指狐妖。

楊風只覺好笑，哪里冒出來的俠女，不問青紅皂白，要救一只吃人的妖怪。

看到女子持劍的手腕上，戴著一個金晃晃的鐲子——御獸環。

楊風好像明白了。

八成狐妖是她養的，沒牽“狗繩”，給跑出來了。

這會兒寵物闖了禍，主人姍姍來遲，要劫“法場”。

“放開它？憑什么？”楊風質問道。

“憑我是它的主人！”女子高聲說。

果不其然，楊風只覺得好笑，看這女子的打扮，想必是某個大宗門的子弟，平時囂張跋扈慣了，看誰都是趾高氣昂，即使是她犯的錯，也要別人買單。

“你可知這畜生吃了多少無辜的人？放了它，也不怕良心不安？”

女子不為所動，淡然道：“幾個凡人而已，弱肉強食，誰讓他們是凡人呢。”

“呵。”聽聞此話，楊風內心并無多大波動，他早已料到女子是這般態度。

山上修士大多如此，視人命為草芥，修仙自覺高人一等，修不出大道，卻修出特權了。

“好一個弱肉強食，”楊風笑道：“那我殺了這畜生，也算是以強除弱了。”

拔出符劍，抵住狐妖的咽喉。

“你敢！”女子急了，跳下屋頂，劍指楊風。

卻不敢再近一步，怕對方被逼急了動手，只能暫時以言語威脅他。

“你可知道我是誰？與我作對沒有好下場。”女子威逼利誘：“與其為幾個凡人出頭，得罪我青鴻宗，不如放了它，我既往不咎。來日去我青鴻宗，必好生招待。”

青鴻宗，東岳境內的一流門派，算是大宗了。

一般的修士，聽到青鴻宗的名號，或許會腳軟。

但不巧，楊風不在此列。

要說東岳境內哪個宗門最強，沒人知道答案，各有各的想法。

可要說哪個宗門最不怕事，所有人心中的答案都是一致的，九木山。

九木山雖然地處偏遠，但是名聲在外，于中部神州的東南角，替東岳山神管理著包括山崖國在內的方圓兩千里地界。

有山神使的稱號。

如果僅僅是抱大腿也就算了，關鍵是人家真的有實力。

掌門姬玉芳不說，只說大弟子紅竹雨，便是那近乎無敵的存在。

一個學陣法的宗門，卻培養出了一位劍法高超的劍修。

沒地說理去。

為何九木山方圓兩千里內無大宗開山立派？

還不是因為姬玉芳立的規矩多，有的時候甚至比東岳正神更加古板，怕一不小心惹了這尊殺神，有祖師堂被拆的風險。

東岳地界兩萬里，一成獨歸九木山。

因而有人說，寧可惹怒山神，也不招惹九木山。

“青鴻宗？哪個青鴻宗，能吃嗎？”楊風不屑道，拿宗門壓他，借她兩膽！

“你！”女子啞然，這等沒腦子的家伙，要么是山澤野修，沒有根腳，不怕宗門施壓，要么就是鄉下修士，沒見過世面，自然沒聽過青鴻宗的大名。

女子覺得后一種的可能性更高。

此時，鎮子里的百姓被吵鬧聲吸引，膽大的探出頭來查看，見狐妖已經被仙師制服，便大喊：

“鄉親們！狐妖已經被仙師制服了！大家快出來看啊！”

于是，那些躲在家里的人們，紛紛出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看熱鬧。

身為鎮長的柳沉寒，站在隊伍的前方，維持秩序。

以防人們靠的太近，被狐妖暴起傷人。

有人對妖狐痛恨不已，揮拳高呼：“殺了它！殺了它！”

一呼百應，人群開始齊呼：“殺了它！殺了它！”

民意滔天。

女子心思一轉，以術法擴音，輕聲道：“只要你不殺它，我可以賠銀子，死一個賠一百兩官銀，另外，我再額外出一千兩，用以慰勞在場的所有人。”

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怕人們不信，女子揮手間，將儲藏在法器內的銀子取出。

地面，突兀出現一座銀子堆成的小山。

呼聲戛然而止。

在場的所有人，瞪大眼睛，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銀子。

刨去賠給死人的一百兩不說，只說這一千兩，溪水鎮不到一千的人口，平均每人都能分到一兩多的銀子。

看起來不多。

實際上，溪水鎮地處偏僻，交通閉塞，少有商人通往。

所以經濟落后，大多是種田戶，一年掙不到幾個錢，一兩銀子，得省吃儉用小半年。

現在啥事兒也沒干，就能白賺小半年的盈余。

有人開始心癢。

特別是那些整日游手好閑，碰巧沒被妖怪吃掉的懶漢子，巴不得立刻撲上去，搶那些白花花的銀子。

女子趁熱打鐵，說道：“我保證，以后它再也不會傷人。”

此話一出，人群中立刻有人喊了句：“求仙師大恩大德！放狐妖一條生路！”

“誰啊！”隊伍前列的柳沉寒猛然回頭，哪個沒心沒肺的家伙，豬油蒙心。

不料，被那人這么一喊，人群立刻被點燃，齊呼“仙師饒命”。

剛才喊“殺死它”的是這群人，現在喊“饒命”的也是這群人。

起初，柳沉寒還會試圖制止他們呼喊，但一個個見錢眼開，失了智，縱使他再怎么聲嘶力竭，讓他們安靜，也還是被震耳欲聾的呼聲掩蓋。

柳沉寒失魂落魄，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黯然。

鎮子是窮，但他一直以為，人窮志不窮。

現在……

他覺得自己以后再也沒臉燒那請神香了。

場面瞬間變得混亂。

甚至有死者家屬，因為能賠一百兩官銀，直接跪在仙師面前，磕頭求恩。

一百兩，這是他們這輩子都不敢奢望的夢想，丈夫死了如何？妻子死了又如何？

活著能掙到一百兩銀子嗎？

楊風只覺心里有一口悶氣，形勢倒轉，原本來救人的他，現在倒成了阻礙他們發財的惡人。

殺還是不殺？

殺了，雖然人們當面不敢說什么，但背后肯定會說九木山的壞話。

阻人財路，自古以來都是一樁不小的恩怨。

說不定從此以后，口碑良好，一直維護百姓的九木山，成了千夫所指的邪宗邪派。

不殺，那他昨日下山又是為了什么呢？

楊風腦子很亂。

持劍的手不由地松了幾分。

惡狠狠瞪那女子一眼，耍的一手好心計。

女子一改剛才焦急的神色，得意地噙著笑容，看著他。

“看你怎么辦。”

楊風茫然四顧，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替狐妖求情的人。

他有些心灰意冷，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以后死了算球！收回柳沉寒手里的請神香，再也不下山了！

楊風剛欲收回符劍，起身離開。

卻見人群一角，一位婦人淚眼婆娑，懷里緊緊抱住女兒，看向楊風的眼神中，是不甘、是痛苦、是不情愿。

她呼喊過，她不要那一百兩銀子，只要那只剖開丈夫肚子的畜生去死。

奈何人群的呼聲將她淹沒，一個婦人家，不敢與整個鎮子為敵。

只能雙眼含淚，遙望仙師，乞求他能給自己做主。

如此，楊風提起嘴角，那顆搖擺不定的心終于安定下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命債豈能用錢來償還！

手一揮。

白狐頭顱落地，鮮血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