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族純樸憨厚，體格健壯，與中原不同，仿佛神創。”

祁羲在北冥南濱的冰面鑿開一道并不規則的窟窿，而后以長數丈的細長魚竿垂釣，直鉤無餌，可謂愿者上鉤。

遠處有兩個凍得瑟瑟發抖的龍伯擔任護衛，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灌進最原始的烈酒。

如今正是凜凜嚴冬，這里有一座天然港口，龍伯們把簡陋的漁船泊在這同樣簡陋的港口中，船底觸了礁，涌進去的湖水很快被零下幾十度的極寒凍成冰渣。

焱靈很會選位置。

夏天，兇獸食物充足，不會輕易闖入比龍還宏偉的巨鯤的領地。

而到了冬天，這座港口乃至于距此依舊遙遠的整個九黎氏族在南濱筑起的城，都如諸神給予的牢籠，是矗立在大荒世界盡頭的孤獨堡壘。

沒人能來。

也沒人能走。

港口本不該在此。

周圍都是荒蕪，連最龐大最兇惡的獸都不敢踏足這片死地，每年北冥漲潮，湖水便沒過南岸百里縱深，久而久之，也就有了許多擇人而噬的沼澤，毒物專愛沼澤，于是這里也算是成了整個北境的禁地之一。

離這里最近的聚落是佑安，焱靈在沼澤之中尋找了一片堅實的凍土，讓一些族人輪流值班，以觀北冥之潮。

佑安在幾十年前是殺了同類的罪犯的流放地，是一座讓人用來感受饑餓、孤獨、寒冷并最終領悟絕望的建筑。

在北境讓人難以忍受的寒冬中，罪犯們即使智力低下不知歡樂，也往往因為熬不下去而選擇自殺。

而九黎城還在佑安以南好幾天路程的距離之外。那里只觸及北冥最溫柔的部分支流，供奉巨鯤以祈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祁羲抬頭四望，這里的植物只有地衣和苔蘚。

偶爾的訪客是饑餓的熊。

大荒世界，五花八門。

可謂壯觀。

大日正值中天，舉目明查，其中有神鳥展翅，此為大日金烏帝夋。

帝夋光輝似乎春秋只照中洲，至少在北境，一入晚秋，便冰封萬里，再往北去六百里，甚至可見長達一個月的極夜。

這是因為帝夋在冬季的運行軌跡更偏向于南方。

海面上刮著寂寥的寒風。

祁羲起身，向白茫茫灰蒙蒙的北方海面張望。

這片水域不通航。

龍伯也沒那本事建造能夠進入深水區域并抵御水中兇獸的大型船只。

海面上有危險的浮冰，海底還有犬牙般的暗礁，即使經驗最豐富的水手也不愿意踏足這里。

連這港口中的船只，都已經荒廢了許久了。

如果不是在對船只翹首以盼，那么祁羲是在張望什么？

他把細而長的魚竿插在地面，負手而立。

“庚辰紀二零一年……我來這北境已有二十載歲月。”

祁羲低聲說，那魚竿在開始輕微的顫抖，似乎是有什么東西上了鉤。

他看似輕巧地握住這竿子，實際上青筋暴起，似乎用足了全身的氣力。

飄蕩如蛛絲的魚線從寒風中向上扯，有龐大的東西在冰面的湖水中掙扎、跳躍。

祁羲面色一喜：

“來了——”

他猛地向上提，直鉤無餌的魚線盡頭，有黑色駭人的東西在朦朧的寒冬陽光中展示自己嬌縱的身體。

那是……一條如龍的大魚！

這大魚有兩丈長，撲騰之間，冰面都要碎裂，但那魚線居然如此堅不可摧，祁羲的力量也如此巨大，居然牢牢鉗制住了這北冥之中的生靈。

那兩個遠遠站著的龍伯忽然扭過頭，警覺地看向冰海盡頭。

起風了，墨色的云層從北邊俯沖過來。

似乎要帶著即將降臨的極夜徹底覆蓋整個北境。

海面上的堆積而又未凝成冰的雪塵被卷起來，像是白色的海浪，浪頭足有幾十米高。

這是某個東西要降臨的前兆。

十年前開始，每一年，這個被九黎氏族奉為神圣的人類都要來這北冥南濱，垂釣，然后等候那被龍伯們供奉的神明。

他們好像是朋友。

極夜自北向南蔓延，于是天空一半是黑的，而另一半則是冰的慘白色，黑與白的分界線從未如此明了。

像是刀劃過。

兩個龍伯跌跌撞撞地把自己裹入厚實的獸皮大衣中，喊著除了祁羲沒有哪個人類能聽得懂的語言，向沼澤中跑去。

他們的前輩告誡他們，當神與神相會，凡者若見得此境，必慘死荒蕪。

每年，被龍伯供奉的神明都會來，時間沒變從未失約，每到這一天，祁羲就會來著荒蕪而危險的北冥南濱垂釣，為神備上一尾最鮮美的冰鱘。

方才，祁羲釣上來如龍的魚，便是冰鱘，要在巨鯤出沒、兇獸如潮的北冥，以凡體的身份成長到這樣的體型，一條冰鱘需要整整三十年。

北面，方才的風起云涌停滯。

天地驟然明朗。

海面下，有似乎要貫徹半個北冥的黑影出現。

但那東西不像是帝闕的造物。

帝闕所創造的任何一個物種，哪怕最丑惡的兇獸，也不會有如此駭人的神韻。

相反，這東西更像是某一種地球原生遠古海洋生物的奇異變種，與這大荒格格不入。

僅僅露出水面的獨角，就已經如同樹立在世界盡頭的陡峭山峰。

遠看，宛如一把利刃自遙遠霧白的海面直插天界的利刃！

冰面下巨大黑影一點一點向這港口靠近，祁羲起身，遙遙一拜，口中低吟某種完全不被任何人理解的三字箴言。

似乎是祁羲結合龍伯與人類的語言，所創造的一種中間表達方式。

水下黑影的腹部明顯觸碰到了深不知多少的海底，居然連帶著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厚達數丈的冰面龜裂開來。

巨大到深淵一般的裂縫從北方的天際之下向南方拉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撕裂整個北冥。

但這深淵到祁羲面前，居然猛然停住。

這個來自中洲人類氏族的重瞳圣人，揮掌拍碎了腳下冰鱘的頭顱，捧起其中如水晶的腦髓。

“好久不見了，老友！”

祁羲的聲音不復蒼老。

似乎返老還童。

這些年，他也得了些機緣。

水下的陰影停在距離港口百里的深水區域，輕微挪動，都引起一場滔天駭浪。

“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巨獸的聲音從水面下傳來。

似乎由數以萬計的聲線組合在一起。

恐怖駭人。

雄渾宏偉。

祁羲以冰鱘的腦髓包裹一件散發著瑩綠色光芒的東西，高舉過頭頂。

他高聲說：

“我從未食言！”

聲音在荒蕪的冰原上回響。

而此時，何港正窺探著這大荒一角所發生的事情。

他睜大了眸子。

面不改色，實際上心中翻江倒海。

那被龍伯們稱為巨鯤的東西，居然是……一號沙盤世界的利維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