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父親像朋友，但一些父親更接近中國傳統父親的形象。我爸爸也是這樣，他不擅長開玩笑，說出的話都有一種莫名的正經嚴肅感，因為這個，很多次我都把他的玩笑當真，當場就急了，他卻悠悠地回復“開個玩笑，你就要生氣?！奔词乖谖疫@里碰了好幾次壁，他還是熱衷于這種“難分辨”的表達方式。仔細想想這種不太適合他的新交流方式，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小時候和他的交流很少，就連我學習上的事情他都很少關注，我自由散漫卻也能明白當時學習的重要，于是他的擔心反而就越來越少，交流的又一借口也就慢慢消失。

其實誰都會不習慣突然出現的密集關心，到了高中，他好像有了更多的時間。我一個月回一次家的高中學習生活已經讓我和他少了更多的接觸，回到家見到他會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他問我什么我就答什么，多說一句話，都覺得那是不必要的。他卻顯得很熱情，開始關心我的學習、健康，話題提得奇怪。兩人坐的位置怕是能隔著四五個人，我感覺尷尬，聽著他的一些前后沒有邏輯，自己卻笑著說的話。很快他的沒有得到對手回應的獨角戲終于演不下去，就慢慢地出門去，而我終于松了一口氣。

人小的時候喜歡粘著父母，等父母年老，這種情況就變化了。他們試著融入你的生活，開著自己都覺得尷尬的玩笑，可能只希望你能笑一笑。他們拼命找著話題，卻又灰溜溜地離開沒人回應的舞臺，仿佛那一刻所有燈光都熄滅了。但第二天，他們還會用同樣的方法重新開始著。

但人越長大越能感受細微的情感，我離家后再回來，他坐在我的身旁時，我不像以前一樣不自在，我們不說話，氣氛也是暖的。

一天，從外面往家走，天已經黑了，在路上看見他。他穿著厚厚的衣服，憨憨地走過來，在燈光下，我看見他笑了，我走上前去問：“出去散步？”“對”他笑著說，“去河邊公園走走?！薄熬驮诼愤呑咦甙?，你不小心掉河里怎么辦？”他大笑“怎么可能！”“遇到壞人怎么辦？”“我還打不過他？”“要是是一群人呢？”“打不過，就跑唄，還跑不過嗎！”他笑著說，邊說邊揮動著自己的手。“不說了，走了！”他轉身過去，我也繼續前進。走了一小段，我回頭看他，他已經過了馬路也回頭在看我，他轉過頭，我也轉過頭。

又走了一小段，我又轉過頭看，他正走到階梯處，那里燈光暗暗的，一條小路通往公園。他蹦著，跳著走下去，雙手在空中晃動著，像一個活潑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