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壞的消息傳到了奎道尹的辦公室里，那個叫老張的警察將厚重的一沓文件搬到了他手里。文件上寫著“關(guān)于陸笙厘案的調(diào)查調(diào)整通知”。里面寫了什么奎道尹大概都明白了。
他這個工作，需要不斷地去處理新的疑難雜案，因此，絕不能在一個案子上花費太多的時間。原則上，如果一個案子不能在一定的時間內(nèi)處理完，那就必須延后處理。雖說是延后，但其實之后根本就不可能再有時間去做了。延后，基本上就意味著成為懸案。
他打開了“調(diào)查調(diào)整通知”，從里面拿出來幾十張文件。第一張是這樣說的：
奎道尹同志：
這次的案子還有數(shù)天即將超過了規(guī)定的處理期限，請事前準(zhǔn)備好延后的申請。正式的期限為七月二十七日，屆時，請將手頭上所有與案子相關(guān)的書面、電子資料、證物上交到刑事總隊。之后，原則上與案子相關(guān)人員的接觸被視為違規(guī)，如需要再調(diào)查，請到總隊提交申請。下一個案子將在權(quán)限收回后次日交付。
調(diào)查調(diào)整，就意味著他失去了處理案子的資格和機會。這次的案子，即使杜靈修、陳嘉羽、楊芝懷三人都主動自首，而韓休卻沒有自首，大概率他們都不會被視作有罪吧，因為公安的其他人根本就不可能破得了這個案子……
即使真正的犯人就隱藏在這四個人當(dāng)中，最終也會被釋放。
而最后，最有嫌疑，而且為了接受審判而在現(xiàn)場偽造了對自己不利證據(jù)的陸琵施，最可能會被判刑……她將會順利地取得她想要的死刑，就算她的證言和實際稍有出入，就憑其可怕的智商，她一定有辦法再編一個誰都會相信的謊言，從而鋪平矛盾。
所以，自己如果不在三天之內(nèi)解決案子，那就意味著自己的母親，將會被送上絞刑架！
他呆了一會接受現(xiàn)實，隨后便焦急地翻開所有資料，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這個案子真的沒有破口嗎！他內(nèi)心急躁地喊道。
陸笙厘九日、以及案發(fā)的十日有什么行動！
十點左右死去，尸體脖子右側(cè)被刺！
刀是水果刀！上面只有陸笙厘的指紋！
但刀鞘上卻有楊芝懷的指紋！
還有什么！還有什么！
假睫毛、血腳印，都是陸琵施偽造的！
他猛翻書頁的聲音響徹整個辦公室。
現(xiàn)場證據(jù)太少了！
只有那個徽章！和韓休的不同的徽章！
還有！陸笙厘右手上有一處血跡被擦掉！
右手連接拇指和食指肌肉的外側(cè)皮膚處！
那犯人為什么要擦掉那里！那里本來留下了什么！
集中！集中注意力！
犯人為什么沒有在刀上留下指紋！
難道是真的將陸笙厘的手按在了刀上？
啊！不對！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
我真他媽笨死了！居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
陸笙厘右手沾滿了血，如果要將她的手指壓到刀上……
那她的手指上的血，就一定會被犯人的手擦掉！
所以犯人！沒有將陸笙厘的指紋印到刀上！
從頭到尾，就只有陸笙厘一個人！握過那把刀！
想到這里，奎道尹渾身都涼了。
腦子里只有一個詞：
自殺。
頓時，奎道尹腦子里出現(xiàn)了好多個名字！
宋勇、黃小昭、麻將、九秒鐘、穆宣宣、宋連、張林、黃寞、伍樂、狗、陸琵施、李亮、陳亞堅、陳嘉羽、杜靈修、楊芝懷、韓志才、韓休……
“啊啊啊啊！別吵！”奎道尹喊道。
到底是誰！誰是殺人犯！誰是偷走孩子的人！
但明顯，唯有自殺，才能說明一切。
那三個學(xué)生又為何自首！
問題一波接著一波襲來，奎道尹連把問題吞進腦子里的時間都沒有，下一個問題就撞過來了。
但是，一瞬間，所以的問題，都好像消失了……
他腦海里，只剩下一樣?xùn)|西：
無為。
無為。
無為……
他為何要因為“調(diào)查調(diào)整通知”如此緊張呢？
為什么不就案子順其自然呢？
為什么不讓陸笙厘的案子就成為懸案呢？
又或者，讓陸琵施，自己的母親成為兇手呢？
是啊！這不就是她自己所希望的嗎？
為什么我要去阻止她呢？
如果陸笙厘真的是自殺，那……我不就拿不到巨額的保險金了嗎？
為什么不干脆讓陸琵施成為那個兇手呢？
按照這個趨勢發(fā)展下去，這個案子的結(jié)果……
所有人都會開心……
我……拿到保險金，辭職，逃離這種人生。
陸琵施……得到審判，實現(xiàn)贖罪。
兇手……逃脫了法律懲罰。
自首的無罪學(xué)生們……不會被誤判。
陸笙厘……她已經(jīng)死了，死人沒有思想。
所有人……
所有人都開心地世界。
只要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我……無為。
那個世界就能實現(xiàn)。
為什么我要讓自己這么辛苦呢？
我現(xiàn)在所做的所有事，都在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糟……
想到這里，奎道尹停下了雙手，留下翻到一半的資料。
空空的房間里，響起他心悸的聲音。
他笑了，笑得非常輕松，非常地解脫，無比地寬容、仁慈、自由。
好像身體擺脫了重力……那一般自由。
沒有任何的負擔(dān)。
他就如剛出生的嬰兒一般，沒有壓力、沒有煩惱。
是的，他沒有做任何壞事，或者說，他沒有做任何事。
理想的世界就能實現(xiàn)，好人的理想，壞人的理想……
他仿佛遠離了塵世，所有的欲望都消失了。
無知，卻無欲、無為……
“昔圣主賢臣遷都至此，鄉(xiāng)童野老共稱無為，攜手巡行，游歌大路。”
這就是他的生活，他馬上擁有的生活。
透過葉子的陽光，完全不感覺炎熱，街上游戲的孩子的歡聲非常悅耳。花香也透過窗簾，染到他的衣服上。麻雀們在窗外的枝頭上群聚，他們仿佛也在等待，只要等待著，就有更美好的結(jié)果。沒有比那更美的了吧，他想。
但是，那花的芬芳他卻感覺在哪里嗅過……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睡著時夢里嗅過的，沁人心脾的香氣。
好像很久沒有聞過了。
雖然不是菊花的香氣，但讓他想起了重陽節(jié)。
不對！等等。
這個香氣，好像不久之前就聞過……
確實是，陸笙厘死的那個地方。
不過分濃厚的，驚喜地、淑雅的香氣。
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