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我不能與裴哥哥成親。您就受累去趟裴府，將這親事給退了吧……”

是日，大雨滂沱，鳳凰城白府正廳中，白淼淼又一次集結了白老爺與一眾姨娘們很是認真地“商量”起她與裴崢的婚嫁之事。

回府三月有余，白小姐倒是信守對墨清塵的承諾，自打她一回來就日日鬧著要與裴府退婚。

可是，她剛回來的時候，大齊與西嵐一戰尚未塵埃落定；后來戰事倒是平定了，可墨清塵代替裴崢一事可大可小，此前在洛城時白淼淼尚未與他二人商量好應對之策，若她如今冒然將此事說了出來，若是被有心人聽去了，不論是裴崢還是墨清塵恐怕都難以脫罪。

故而，每每白小姐鬧著要退婚，白老爺問她為何如此時，白小姐只說裴崢并非自己心儀之人；當初答應這門親事不過年少戲言……

如此云云，顯然有些鬧脾氣的意思。說多了，就連白淼淼自己都覺得沒有什么說服力。

可是，事實上的確是如她說的一般。

裴家哥哥并非她心儀之人……

“那么，你如今這般堅持與裴家那小子退婚，可是有了心儀之人？”

說得多了，白老爺也免不了如此問一句。

可白淼淼此刻卻不能坦言。

如今沒有墨淸塵的消息，她若是承認自己有心儀之人，阿爹一定會沒完沒了地追問明白為止。

要說墨淸塵當年給她做護衛時，白老爺也是派人多方查探過他的底細，當年既能留他在白府，自然對他已是知根知底的。

故而，若是墨淸塵此刻在場，白淼淼倒是不怕告訴白老爺，這便是她心儀之人，且心儀已久！

可是，偏偏墨淸塵如今不知所蹤，一如四年前那般，無跡可尋。

白淼淼只怕與白老爺非但三言兩語說不明白，反倒給他與裴崢惹出些麻煩來。

因此，眼下白淼淼只得閉口不答話。

可白老爺見白淼淼如此卻是別有一番思慮了。

“哎……”

只聽白老爺無奈低嘆一聲。

女大不由爹啊！

白老爺只覺自己是越來越不了解他的寶貝閨女了。

此前，白淼淼偷摸著去了洛城，本以為這丫頭就是為了逃婚的。

好幾日沒有白淼淼的消息，白老爺可謂是吃不好，睡不好，日日都提心吊膽的，他甚是都后悔自己擅自就給自家閨女定了婚期。

那時候，白老爺都想好了，只要白淼淼安然無恙，那婚嫁之事往后全憑她自己做主。

閨女若當真不愿意嫁給裴家那小子，管他什么救命之恩，便是讓他舔著老臉去裴府將這親事退了都成。

可就在白老爺如此決定之時，忽然就從洛城傳回了白小姐與裴將軍相親相愛的佳話。

那敢情好啊！

說起來裴家那小子是真不錯，白老爺亦甚是看好他這未來女婿，若真要到退婚那一步，他還真有些舍不得呢。

現下好了，青梅竹馬再相逢，自家閨女定然是被將軍大人英勇的身姿迷了心竅，動了芳心了。

白老爺樂得合不攏嘴，只道白淼淼這婚逃得好啊！

也是自打那時候起，白老爺便放寬了心，閑來無事便與一眾姬妾琢磨起白淼淼與裴崢的大婚事宜。

如今，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到閨女回來了，裴將軍亦是班師回朝了。

哪曾想，白淼淼卻直言要與裴崢退婚！

為父者真真是無法接受自家閨女這般“朝三暮四”的作為。

平日里養幾個面首放在院子里賞玩賞玩也就罷了，女兒家家的總該尋個正經夫婿的。

如此，白老爺又是嘆了口氣。

“淼淼啊，阿爹知道你與裴家那小子多年未見難免生疏了些，可你上回去了洛城不是與人家相處的很好嗎？是吧，小川？”

白老爺這話說著說著，竟還扯上了白行川。

彼時，白行川正事不關己地躲在角落里喝著茶，不想被白老爺忽然點了名，白行川不得不無奈起身，加入這邊的話頭。

他于是看著一臉郁悶的白淼淼接著自家老爹的話道：“爹說的不錯。裴家軍英明神武，如今又大勝歸朝，大齊人人稱頌，多少女子排著隊想要嫁入裴府……”

“是啊……”

“就是啊……”

難得白少爺沒有與白老爺唱反調，一眾姨娘們疑心之際倒是不忘附和了幾聲。

“裴家軍年少成名，如今平定了戰亂，威名更甚從前，與我們家淼淼可是般配的很。”

說這話的是虞娘子。

又是難得的，這一回，玉美人倒是沒有與她嗆口，只遠遠站著不屑地憋了虞娘子一眼。

而得了姨娘們幫腔，白行川似乎更來勁了。

他索性坐到了白淼淼身邊道：“裴將軍如今著實搶手的很，若不是咱爹有先見，早早給你占了名分，只怕如此優秀的夫婿還指不定給誰家撿了便宜去呢，依我看……你就從了吧。”

呵……

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

行啊！

改天讓阿爹也給這小子選門親，她保準也這么說。

“白行川……”白淼淼咬牙道：“你到底哪頭的？”

“嘿嘿！”白行川無恥一笑，“哪頭人多我就是哪頭的。”

“你……”

白淼淼氣恨恨的，直想打人。可未待她動手，白少爺已然機警地逃離了白小姐的怒氣圈。

“那個……爹，阡云布行的賈老板今日要提十萬兩現銀，我這就去錢莊看看……”

如此借口，白行川索性一溜煙跑沒了影。

算你跑得快。

眾目睽睽之下，白小姐小拳頭捏得咯咯響。

跑了一個不頂事的，此刻，她面對一屋子不明所以的親人還真是有口說不清了。

哎……

罷了，今日她就把話說絕了。

“阿爹，總之我是斷然不會嫁給裴哥哥的，這親您若不退，您便自己嫁吧。”

撂下如此一句，白小姐亦是領著香兒奪門而出……

“這孩子……”

看著決然離去的白淼淼，姨娘們面面相覷。

而反應不及的白老爺，愣是傻了好一陣才忽然緩過神來。

而緩過神來的白老爺便是后知后覺地哭戚戚道：“哎喲，我這是造的什么孽呀！出門數月，我那乖巧的女兒是讓哪個殺千刀的給調了包了嗎？

裴家那小子甚是不易啊……

哎……如此不成體統的話，淼淼怎也說得出口……

哎喲，淼淼這婚事一日不成，我怎么有臉去見她九泉之下的母親啊……”

哭著哭著，白老爺這便又要將對白夫人的遺憾拿出來說上一說了。

老生常談，滿屋子姬妾早已聽出繭子來了。

可眼下白老爺這般黯然神傷的模樣，身為侍妾也不好就此告退，于是便只有將衛氏推上前。

然后，就聽衛氏無奈寬慰起了白老爺。

“老爺啊，您怎么又說糊涂話了……”

……

這一日，白淼淼便是將她欲與裴崢退婚之心表述得堅定無比。

白老爺哭歸哭，自然亦不會再認為白淼淼只是任性胡鬧了。

那么這事就有些蹊蹺了。

白老爺便是猜測起白淼淼洛城之行定然有什么不為人知的內幕。

他倒是想問問白行川，奈何那小子這一回明擺著與他姐姐一條心。

凡是有關洛城的一切，姐弟倆嘴忒嚴，就連白行川那一身傷從何而來都還是白老爺派人去洛城查問出來的。

真真是沒一個讓他省心的。

看來自家閨女與裴家那小子的事，他也得派人去查一查才是。

然而，還未待白老爺查明白，當事人白小姐已然有了新動作……

是夜，依舊下著雨。

出乎意料，白日里跑得比誰都快的白行川竟然冒雨摸進了白小姐水榭閣。

“你來做什么？”

此刻，白淼淼正躲在閨房內悄悄收拾著包袱。

“喲……”白行川看在眼里，卻是明知故問道：“你這是要出門？”

“……”

哼！

白日里不幫著她，這會兒竟然還有勇氣來她這里看熱鬧。

白淼淼不吭聲，只眸光不善地瞪了白行川一眼。

“行了行了，你也不用這么看我。”有些心虛，白行川在桌前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隨即道：“我自然是向著親姐的。”

呵，這時候倒是有臉說。

白淼淼也不收拾了，她徑自走到白行川身旁，亦是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說吧，什么事？”

此刻，白淼淼看著白行川依舊眸光不善。

他最好有正經事，不然，這大半夜的跑來她這里耽誤了她的大事，她定然饒不了他。

白行川自然知曉白淼淼的脾氣，這會兒前來，他確實有正經事，且此事于白淼淼而言還很是重要。

“噥……”

話不多說，白行川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箋遞給白淼淼。

“這是……”白淼淼看到了信箋上鳳紋，“大姐姐的家書？”

沒錯！

白行川挑眉。

白淼淼接過信箋，孤疑地看了眼白行川，“你上阿爹書房偷的？”

“什么叫‘偷’的！”白行川嘀咕著，老爹隨手就放在案幾上了，他不過順手‘拿’了過來！

會不會用詞？

白行川不禁有些委屈。

自己明明是一番好心，怎就喂了狗？

“阿嚏——”

大抵沾了信箋上的濕氣，白淼淼忽然打了個噴嚏。

可她卻揉了揉發酸的鼻頭，隨即孤疑地瞪向一臉坦然的白行川。

這么鎮定？

裝的吧！

這小子剛才肯定在心里罵她了！

白小姐就是如此篤定。

不過，看在白行川三更半夜冒著大雨給她送情報來的份上，白小姐大度，暫且就不與他計較了。

且先看看大姐姐說的什么。

于是，抖開信紙，白小姐一目十行……

可看著看著，白小姐那精致的小臉忽然就擰巴到一塊去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娟秀的字跡：

“……裴將軍進京那日，竟有賊人假扮了裴將軍，所幸已被當朝揭破……”

白淼淼蹙眉，“如此大的事，怎也沒聽阿爹提起？”

白行川卻是一臉了然，“老爹尚且不知各中緣由，只以為是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陛下既已為裴將軍正名，自然沒有必要與你提這事。”

這話說得倒是有些道理。

可是，“你知道各種緣由？”

白淼淼意味深長地看著白行川。

“我？”白行川瞇起眼，也不說明，只一臉高深地笑著。

“……”

罷了，不說就不說吧，想來那日墨淸塵將白行川救回，以白行川這小子的機靈勁兒定然也是有所頓悟的。

折起信紙。

白淼淼將信箋原封不動地還給白行川，她站起身，忽然道：“白行川，我要進京，今晚就走。”

此刻，整個白府大概也只有白行川最清楚白淼淼的心思了。

姐弟一場，事關姐姐的終身大事，白少爺自然不能袖手旁邊。

此刻，白淼淼既已決定，白行川也不啰嗦，只道了聲，“好。”

于是，當晚，白小姐便在白少爺鼎力相助下，悄咪咪翻出來了白府高墻；

然后，日夜兼程入了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