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一洗新墨，北風便在這片墨色中點染銀砂。北方的冬夜著實冷得可怕，顧憶之雙手都縮在衣袖中，嘴里哈著熱氣，顫顫巍巍地走向寧素心的馬車。

食盒仍放在馬車外，里面的飯菜分毫未動，一層薄薄的霜粒隱隱可見。顧憶之有些失落，抬首看了看馬車，想說些什么，只是終究沒有開口，默默拎著食盒離開了，淹沒在漆黑寒冷的夜色里。

水月庵，始建于北魏宣武六年，約莫是九百年前，由迦葉寺水月師太主持修建，供奉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因水月師太在此弘揚佛法，遂得名“水月庵”。

此處雖比不上玄岳、歸元二山，卻也是難得的地氣靈脈所在，若是在此地修煉，自是大有裨益。

說起這水月庵，倒還有一段膾炙人口的傳說。話說當年水月師太云游至此，見空林幽深，靈氣充沛，又是一塊風水極佳的寶地，便萌生出修建寺院、弘法傳教的念頭。不過當時有一群狐妖盤踞在此地，水月師太的到來無疑打擾了他們的安寧，一些摩擦在所難免。

佛門弟子素來心善，既知那群狐妖并非傷天害理之輩，也就不愿再與其多生兵戈。于是雙方立下賭約，若是狐妖勝出，則迦葉寺眾立即離開，再不提興修寺廟之事。若是水月師太勝出，狐妖則需劃出一片地方，允許迦葉寺在此修建道場，弘揚佛法。

狐魅一向以幻術見長，他們施法引迦葉寺眾弟子入夢，并設下財富、權勢、酒色三關。入夢的那些佛門弟子修行尚淺，定力不足，未過多久便一一敗下陣來，唯有水月師太泰然走出幻境。當日時值酷暑，滿山蒼翠。忽聞風起，黃葉飄落，滿目蕭索。又覺冷意，北風呼嘯，白雪皚皚。轉眼春來，萬物復蘇，繁花似錦。俄頃再看，依舊是炎炎夏日，清風林翳見空林。高下立判，勝負無需多言。

水月庵修建后，二者便成了鄰里，相處倒也十分融洽，常有狐妖幻化人形，去水月庵中聽禪，庵中弟子非但不阻攔，反而禮遇有加。直到六百年前，九州又生戰亂，為躲避戰火，那群狐妖全部遷去了北山。

聽霍斐淵講完那段傳說，顧憶之深受震撼。除了感慨水月師太神通廣大，看待妖怪的眼光也變了不少。書中皆道妖怪狡猾，狐妖猶甚，山上的師兄們也常常喊著“斬妖除魔”的口號，不想世間竟也有信守承諾、一心向善的好妖。

霍斐淵則笑他單純。人分善惡，妖亦有好壞，傷天害理只是凡人固有的印象，但也莫要因一些志怪故事，輕信了那些害人的妖怪。

然而善惡是非偏偏是人世間最難看清的霧障。

次日，顧憶之依舊起得很早。想著寧素心連日來米水未進，便做了些吃食，準備親自送到她房中。接連敲了好幾下門，然而始終無人回應。正自疑惑，一位小師傅正巧從身后路過，顧憶之便問道：“這位師傅，你可知素心姑娘去了何處？”

昨夜正是這位小師傅值夜，恰好見過寧素心，便回道：“寧施主啊，她昨夜便出了庵堂，至于去了何處，貧尼也不知曉。”

“有勞了！”顧憶之回首看了眼空蕩蕩的房間。

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雪，她匆忙離開，必定是有要緊的事情，可是什么要緊事情非得不告而別呢？

清晨，已有人打掃了庭前積雪，怎奈日出時分又緩緩飄起了細雪，輕輕蕩漾在微風中，鋪滿青磚，如一地春光明艷的梨花。

美人立于檐下，細雪吻過眉睫，一雙明眸脈脈含情，眼中是那個在雪中舞劍的他。身著海青的靜一師太緩緩走來，昭華見狀立即行禮：“昭華見過師父。”

靜一師太輕輕頷首，旋即視線漸漸移向雪中舞劍的胡景初，輕嘆一聲：“你終究還是沒有聽我的勸阻，與他成了婚。”

嘴角一抹苦笑，昭華細聲說道：“生在皇室，許多選擇便已由不得自己做主。從小到大，無論我喜歡與否，都要裝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樣子，可是我的婚姻，與我共度余生的人，徒兒不希望只是一場強顏歡笑的安排。”

雪落眉間，難掩凄苦。

莫看這漫天飛雪美如畫卷，可是一旦墜落云間，只得任風搖曳，連消亡都由不得自己。人吶，不過如是。

很多事聽來輕易，未嘗經歷過，焉知他心苦。短暫的沉默后，靜一師太語重心長地說道：“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他的身份遲早會暴露，你們在一起，是不會有什么好結果的。”

昭華伸出手，一瓣雪飄落掌心，隨即消融。她幽幽說道：“師父，您看這天上的落雪，遲早都要化為烏有，可人們依舊會記得那飄零而下的瞬間。結果只是短暫的終點，經歷才是永恒的記憶。若有一天他為萬人之所敵，徒兒愿與他共枕刀戈。”

一雙眸子柔如春水，浸潤了雪中舞劍的瀟灑背影。她看上去那樣柔弱，然而說出這番話時，語氣之堅定，恍若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

靜一師太長嘆一聲：“癡兒啊！”

劍鋒劃破風雪，四目相望，眉眼間柔情纏綿。

“阿顏！”胡景初收起長劍，向著昭華走去，不經意地瞥了眼靜一師太，卻見她眼中露出些許寒意，立時愣住片刻，待走到昭華身旁，靜一師太已轉身離去。

侍女接過長劍退下。昭華踮起腳尖，輕輕拍下胡景初肩膀的落雪，那一雙玉手凍得發紫，直叫人心疼。

胡景初捧起那一雙纖纖玉手，俯首吹了幾口熱氣，那凍紫的手這才恢復些許血色。

十指連心，手里暖和，心里自然也暖和。昭華公主柔聲問道：“夫君在此舞劍，是否又想起從前策馬江湖的日子？”

咱們這位駙馬出身江湖，過慣了行走如意的瀟灑日子，皇宮內外處處拘謹，必定不自在。那日皇宮宴會之上，初識一眾仙門弟子，見其施展神通，御劍乘風而起，駕云天地之間，胡景初難掩羨慕神色，想必又勾起了曾經的江湖游俠夢。也難怪，又有哪個少年不曾擁有這樣的夢想呢？

昭華公主都看在眼里，只是從未多言。

她輕輕低眉，似有幾分自責地說道：“夫君原應成為名動江湖的俠客才是，都是因為我。”

胡景初唇邊漸起笑容，如一塊溫潤的暖玉，他輕輕刮了刮昭華公主的鼻梁，說道：“說什么傻話呢，從認識你的那一刻開始，你就已經是我心中的江湖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溫柔的雙眸，笑得甜蜜。

他吻了吻昭華公主的額頭，攬她入懷，寬大而堅實的后背為她擋住了所有風雪。

良久，昭華公主靠在胡景初的胸膛，驀然開口：“景初，我命人在水月庵外修了一座草廬，明年開春，我們就搬到這里來住，好不好？”

“都聽你的。”關于她的一起，胡景初從來不會說一個“不”字。

......

雪越下越小，漸漸沒了蹤影。靜一師太路過西院，顧憶之與霍斐淵二人正坐在院中，有說有笑。看到靜一師太到來，二人連忙起身行禮。

“師叔。”

“見過靜一師太。”

靜一師太看他二人的眼神，又與看胡景初時大不相同，全然是個慈愛的長輩。她問霍斐淵：“斐淵啊，你在永安也待了有段時日了，打算何時回迦葉寺？”

“這個......”一時無比尷尬。霍斐淵左思右想，終于想了一個不怎么合理的理由：“師叔，永安城中的妖怪尚不知所蹤，待收服那妖怪，我立刻返回迦葉寺。”

幸好，師太沒有當著顧憶之的面戳破霍斐淵拙劣的借口，給他留了些面子。靜一師太勸道：“永安城中的妖非比尋常，你這些小輩還是離他遠點為好。”

聽這話，靜一師太似乎知道些什么。顧憶之問道：“水月庵與永安城相近，師太修為又如此高強，為何不去永安降服那妖怪？”

顧憶之這么一問，霍斐淵也來了興致，眼巴巴地看著靜一師太，想聽聽她的解釋。

靜一師太仰望著蒼天，帶著深意說道：“一切因果有序，天意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