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陳摶在梁康的領路下，走上了東陽城南邊的一座有些世外桃源之意的高山，兩山相連的山腰往上處，山澗高山流水，傍水而立幾座屋子，繞繞靈韻。山曰云泉，水曰云泉，屋曰云泉，有仙人，曰云泉。

山不算高，有仙則靈。

陳摶看這云泉山水屋了無人煙，說道：“我記得你師父除了你還有兩個弟子的吧。”

梁康回道：“加上我，一共四個，大師兄作為青州府主，很少歸山，我也只見過一次；至于二師兄，聽說喜云游，好多年沒歸來，我不曾見過；三師兄的話，常年跟在師父身邊，師父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所以這山上，除了我，也就沒別人了。”

陳摶點了點頭。

徐尋的后事被梁康連夜操辦，上山途中，據梁康說，李盛想要大肆籌辦喪事，可他不答應，畢竟徐家月內接二連三死了十幾個人，就這樣簡單一些殮葬即可，不要宣揚好些。到了后夜，徐覓拖著個羸弱的身子也來了，他一聲不吭，默默做事，就這樣，他們三人，加上徐尋妻內那美婦人，四個人蓋棺封釘，依照徐覓的意思，還是把徐尋葬在了他們徐家的祖墳山上。

云泉前，院中，梁康為陳摶好生沏了一壺茶，倒茶水之時，他說道：“至于徐覓，我們沒有告知他徐尋先生是徐北明之事，只是后來，我跟他說因為徐尋先生觸及了一些人間修行的禁忌，先生您不得不取他性命，這是無有辦法之事。可那徐覓卻說了一句，他猜到了一些事，懇請陳先生留徐尋先生一命，是顧及到了當初的徐家。”

陳摶喝了一口茶說道：“這徐覓一介文弱書生，看似無能，是因為他并非修行者，實則大智若愚。這要是放在當初七國時期，最起碼也是個朝中一二三品的大文官。”

梁康置下茶壺，坐下后認同道：“徐覓此人，臉軟心慈，寬大為懷，且博學多才，就是生錯了時代。”

陳摶說道：“如今的世界，非是修士，想要有所作為，天方夜譚。如今的東陽找不到更好的人去代替徐覓，就讓他撐著幾年吧。”

幾年之后是何光景，那且另說了。

梁康點了點頭，問道：“先生是如何看待李盛此人？”

陳摶打哈哈道：“那是你們和許鷹國正之間的事，你如何想便如何做，遵從本心即可。”

梁康說道：“我應該懂了，先生。”

陳摶問道：“如若李盛死了，你會為他報仇嗎？”

梁康搖頭道：“不會，我會換一種方式去報恩徐尋先生。但是，我不會讓他死。”

陳摶懂了，從梁康的字里行間都能看出，他要保李盛一命的態度，好像有些堅決。

如此梁康表明態度，他讓鄭大前做的事便會變得十分棘手。

陳摶想了想，準備擺梁康一道，反正梁康說了自己不會報仇，陳摶說道：“咱們言歸正傳，讓我看看你自創的拳法。”

梁康猶豫道：“還沒完善，半吊子的拳法，不好意思在先生面前賣弄。”

陳摶笑道：“無妨，你且打來看，我指點你一二。”

梁康正色點了點頭，起身挪步，走到院前崖邊，前方是高山流水，崖下很深處的青潭深不見底，他伸掌心朝下，武蘊之力砰然墜入青潭，潭底十數圓石沖上院崖，飄然于崖前。

梁康扎步蘊勢，蓄勢待發，腳蹬崖身起，念一發而動全身，騰空。

一拳氣沖斗牛，潰石十之二。

一拳耀輝煌沖，潰石十之三。

一拳長虹向日，潰石十之五。

梁康回旋落地，抱拳道“先生，見笑了。”

陳摶毫不留情地指說道：“華而不實。”

梁康啞然道：“先生且明說。”

陳摶自顧倒了一杯茶，抬著茶放在嘴邊，說道：“就是說，一拳氣沖，一拳耀輝，一拳長虹，三拳，好看，卻沒屁用。”

陳摶說得很直白且不留情面，梁康非但不生氣，反而很認同陳摶的一語中的，事實的確如此，他說道：“之所以是為半成品拳法，因為氣、裂、虹出手之際，像是前方有東西阻隔，就像……就像是有力使不出來。”

陳摶笑道：“你為何要把它比較成有物阻隔？為何不能看成是自身的力量不夠呢？”

梁康思索片刻，猶豫道：“這么說……好像也沒錯。”

陳摶指正道：“并非是沒錯，而就是這般。你想想，沒學會走就想跑，能成嗎？”

梁康不解道：“還請先生指點迷津。”

陳摶笑道：“首先，不否認你這三拳打得很漂亮，可沒有力量就是沒有力量，你打石頭，就只能打石頭，前提是石頭還不會動，打人，打不成。既然沒有力量，你就要思索如何去加重力量，是吧？”

梁康思索著點了點頭。

陳摶說道：“可這還是錯的，方向都錯了，你自然無法解決由半成品到完成品的升華。要怎樣做，你應該去好好練練怎樣輕而易舉的打出氣、輝、虹，回歸本質。想想，你把這三法做到隨心所欲，不就想加多少力量便加多少力量？到那時，此三拳哪能還是華而不實，而是氣勢磅礴。”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梁康一拍腦門，頓時豁然開朗。

陳摶笑道：“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可常常，就是一些最為簡單的道理，當事人就是想不通。”

梁康當即嚴肅抱拳，無比恭敬道：“先生，晚輩受教了！”

受人一意，當永生銘記。

陳摶吩咐道：“那就趁熱打鐵，去吧。”

梁康搖頭道：“不成，好歹讓我領著先生轉轉周圍的名勝風景。”

陳摶置下茶杯，擺手道：“實在不必，我自個兒轉轉就成，趁著手熱，會有奇效。”

梁康猶豫不決之際，陳摶直接動手，二指金光點入他的眉心，梁康當即入定，陳摶又囑咐道：“切記，不可分心，要練意，先悟神。”

梁康再說不出話來。

陳摶得意一笑，如此一來，梁康沒有個一兩日哪能蘇醒，待他醒來，只能認命李盛的死。

如若沒有陳摶，梁康確實可以保住李盛的一條命，但只要陳摶也想李盛死，就沒人能保得住他。陳摶只不過以委婉一些的方式制動梁康，讓梁康不會出現在李盛之死的當場罷了。

說是耗費心神嗎？算不上，在陳摶看來，頂多算是顧及到他的感受罷了。

為此，陳摶愿意先向梁康詢求意見，假如李盛死了，他會不會為李盛報仇，他說不會，他也說只要他在，李盛便不會死。

如若他說，假如李盛死了，他會為李盛報仇，那就直接些，陳摶會自己出手讓李盛死，就像徐尋之死那般，到那時，即使梁康知曉，他不能出手，且是無可奈何的作罷罷了。

陳摶算是擺了梁康一道，不過無所謂的吧，畢竟像李盛這種人，本就不該繼續存活世上。

要知游龍幫對于東陽的一切事，若說徐尋是計謀者，那李盛便是計謀者與實施者。

數年來，他的罪行更是數不勝數，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壞事倒是被他干盡了，好事是一件找不出來，這樣的人，留著就是禍害。

更何況，要他命的人，有很多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