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夜心頭一震，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連萬年不變的表情都松動了。

喻青臨并不是在故作神秘，這件事的重要性真的非同小可。

從這一刻開始，調查唐一鳴的身份不再只是行動局的任務，更是他們兩人必須要做的事情。

喬夜只是不太有表情，也不太善于表達感情，但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在乎。沒有人會想要不清不楚地活在這個世上，就連自己還有沒有家人都不知道，就連自己是從哪里來的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審問魔藥是什么？會對他造成傷害么？”

“如果你是問具體配方和原理，那我也沒法告訴你。”喻青臨說，“只是讓人會說真話的東西罷了，類似于「心眼」的能力。只不過「心眼」是直接窺視別人的思想，喝了審問魔藥的人不管聽到什么問題都會如實回答。”

“至于對人體的影響……我只能說沒有明顯的后遺癥，要看他的體質。”喻青臨想了想，“以前有些人喝了之后會嘔吐不止，還有些可能會偶爾咳血什么的……”

他看到喬夜的眼神，無奈地說：“小爺不就是開個玩笑緩和一下氣氛，這么嚴肅干什么……放心吧，比你們平時喝的循環水還要干凈，說不定還能強身健體。”

“只問必須問的部分。”喬夜說。

“那不是廢話？小爺沒有窺探別人過往經歷的癖好。”

“另外，如果下次行動局再用這樣的方式，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就算他們真的做了，你能怎么樣？”喻青臨反問。

喬夜沉默。

“以你的能力，就算到了圈外生還的幾率也不小，說不定還能碰上「潘多拉」的人加入反抗軍。但你的朋友呢？”喻青臨低聲問，“你一個人如果運氣好或許能突破包圍圈，但想要同時保護好他們，是不可能的。”

“我不是在諷刺你，但你的內在還只是個小屁孩。或許你能明白現實有多殘酷，但你還是會想著反抗。”喻青臨輕聲說，“但人總都要長大，長大的過程，就是不斷地妥協。”

簡易廚房內安靜下來，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喬夜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喻青臨從口袋里摸出細長的藥劑瓶，把里面無色的‘審問魔藥’給昏迷的唐一鳴喝下。

“起效大概要兩分鐘，發揮效果的時候會同時把他喚醒。”喻青臨說，“現在只需要等待。”

他大大咧咧地在一張簡陋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依舊沉默不語的喬夜。

他并不是在危言聳聽。因為各種理由嘗試過反抗特別行動局的人都已經死了，組織都已經解散了，比如曾經C-02移動都市外城區規模最大的黑幫‘風林火山’。

這個曾經如日中天的黑道組織在迅速擴張的同時處處與特別行動局作對，直到某一天，「柱」的某位管理層面向所有「守夜人」發布了一個任務。

一天后，這個成員多達六位數，吸收了不少戰斗型仿生人以及啟示者的幫派就這樣消失無蹤了。

但喻青臨還是有些意外的。

他以為喬夜是那種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昨夜他下令清除喬夜記憶時，喬夜也還是一臉平靜，卻沒想到今天他竟然表現得如此憤怒，只是因為行動局催眠了他的朋友。

大概對他來說，這些人真的很重要吧？就像每個人心里都會有的那么幾個人，無論你平時如何，只要是為了他們，你總會愿意做任何事情。

甚至為了他們……毫不猶豫地反抗特別行動局么？

他看向大廳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目光。

“「降神巫女」安全抵達了，路上沒出什么問題，小姑娘一路都很安靜，安靜得有點反常。”喻青臨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沉默。

“為什么要跟我說？”喬夜看向他。

“只是覺得你或許有興趣知道。”喻青臨聳肩，“你們不是朋友么？”

“只見過一面，應該不算。”

但說完這句話，喬夜卻莫名地想起了夏語昕對他道別前的眼神，以及女孩看向窗外時美麗而安靜的側臉。

他們大概再也不會有任何交集了吧，她現在過得如何也不在自己的考慮范圍之內了。

喬夜不再去想，繼續默默地看著唐一鳴。

“說實話，還真是幸虧我們在那樣的情況下碰面。”喻青臨說，“現場有這么多執法者和醫療部的人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不是他們回去之后都被清洗了記憶，我不管怎么樣都不可能瞞下來。”

喬夜沒說話，但暗暗有些吃驚，他原以為執法者不在‘任何見到「降神巫女」的人都必須被清除記憶’這個范疇里，特別行動局竟然對自己的部屬也如此漠然？這種做法實在是冷酷到了極點。

但這使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夏語昕，那個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對于「庭院」來說也許比她還要重要的‘唐一鳴’又是什么人？

他猶豫了一下，剛想說話，忽然發現唐一鳴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兩人對視一眼，審問魔藥開始生效了。

唐一鳴呆滯地睜開眼睛，無神地看著地面，他現在處于半夢半醒的狀態，身體和意識完全不由他自己掌控，‘審問魔藥’成為了支配這具軀殼的主人。

“你的名字。”喻青臨說。

‘唐一鳴’是面前這個男人自稱的姓名，也是他保存在數據庫中的姓名，但任何東西都是可以造假的，只有潛意識無法騙人。

唐一鳴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發出來。

喻青臨眉頭一皺，他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告訴我你的名字。”

唐一鳴全無動靜。

喬夜不明所以，喻青臨的臉色微變，審問魔藥的配方不斷地在更新，魔藥的效用也越來越趨于完美，從理論上來說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凡事總是有例外的，審問魔藥是專門用來拷問‘人類’的東西，它總也會有不起效的時候，就像對著一條魚用水刑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此刻它失效了，要么這瓶魔藥在調配過程中出了差錯，要么……唐一鳴根本就不是人類！

唐一鳴猛地抬起頭，喻青臨和喬夜這才看清他的眼睛，唐一鳴的雙眼血紅，遍布虹膜的血絲如同無數細小的蠕蟲，瞳孔不斷地膨脹又不斷地收縮，他大張著嘴，仿佛有什么東西要從他的口腔里爬出來。

他的動作完全靜止了，像一具臨死前想要大叫卻被割下了頭顱的尸體。

他的嘴唇完全沒有動，舌頭也像被石化了一樣僵直地伸著，但喻青臨和喬夜的腦海里卻響起了一道聲音。

接著是很多聲音。

充斥了整個顱腔的聲音。

晦暗的，詭異的，難以描述的，模糊的聲音。

那是低語，是吟唱，是混沌，是瘋狂。

喻青臨從那張簡陋的椅子上跌落，喬夜的腦海里一陣嗡鳴，既是被一瞬間涌入的囈語聲沖擊了，更是由于驚駭。他一瞬間甚至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單膝跪地。

他震驚地看著地面，怎么也無法抬起頭來。

他昨夜才剛剛聽過這樣鬼祟般的聲音，像是遠古生物的嘶鳴，又像是魔鬼唱響的挽歌。

屬于「殘缺之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