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巖和女孩的相遇，是因為公交車上一次急剎車。

當時石巖坐在靠門口的座位上，他望著窗外，并沒有意識到有女孩子站在他身后。突然，公交一個急剎車，石巖下意識抓住前座的把手。同時，一個身影閃過，一個女孩子“呀”的一聲飛到他面前，差點坐在他腿上。千鈞一發之際，他又抽出手扶住了女孩的腰。

女孩重新站穩，沖石巖尷尬的笑笑，石巖就站起來給她讓了座。兩人說了幾句剛才驚險的一幕，漸漸平復了緊張的情緒。

石巖這才細細打量了下這個女孩子。白皙的瓜子臉，眼睛大大的，看人的時候顯得很真誠。她梳著馬尾，全身運動裝，干凈利落。因為是第一次相遇，所以盡管石巖對女孩有好感，但沒好意思要聯系方式。對于上高中的石巖來說，直接要聯系方式顯得唐突。

雖然沒有留下聯系方式，但石巖仍然期待會遇到女孩。那個女孩上衣上的“常巖中學”校徽讓他記住了她的來歷。每次上公交后，他都會掃一眼，希望還有機會重逢。

石巖所在的城市叫常巖，算作發達的縣級市，這里有一所全國重點高中，叫常巖中學，周圍的尖子生都會到這里上學。石巖差了幾分沒有考上，原因在于他家里開了個水果店，經常讓他幫忙，所以他只好去了常巖一中。

盡管這個城市是縣城，卻是教育重鎮。這個縣城有兩所重點高中，一個是常巖中學，一個是常巖一中。外地人常把這兩所中學弄混。常巖中學是全國排在前位的重點中學，誕生于上個世紀的戰爭年代，一直就是著名的重點學校。常巖一中誕生較晚，是市里的重點中學。

兩個中學在同一條街道上，有兩站地的距離，被同一路公交車連起來。每逢到了常巖中學的門口，石巖都要往車門那看兩眼，希望能找到那個身影。

老天不負有心人。有一次放學，女孩真的上了公交！兩人的目光交匯，都微微一笑。女孩大方地走到石巖旁邊坐了下來。

那一刻，石巖感覺春風暖身。

這次石巖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叫小川，女孩也知道了石巖在常巖一中上學。或許是彼此有心，以后，兩人便經常在公交車上相遇。

兩人在車上相鄰而坐，聊聊彼此的學習，偶爾會心一笑，都讓彼此心波蕩漾。這個春天，真的讓石巖沉醉。路邊嘩啦作響的白楊樹，還有透過車窗的陽光，還有小川的笑臉，都像是唯美藝術片里的情景，在頭腦里揮之不去。

在很多年之后，石巖想到這個場景，仍然覺得溫馨難忘。也許，情竇初開的年紀，對方一顰一笑就夠品咂許久了。

春天，城外的大片的河柳在河堤上排成兩行，柳枝柔嫩如絲。走在堤壩上，春風拂面，真的是“拂堤楊柳醉春煙”的感覺。他們就在柳蔭下讀書，兩人都靜靜的，半天不說一句話，卻能感受到快樂。

到了夏天，石巖會約小川去學校隔壁的沙灘瓜田里摘西瓜。石巖喜歡在小川面前表演手掌劈瓜的把戲，小川就看著他搞怪的樣子嗤嗤的笑。

秋天里的田野，五彩斑斕，石巖會用各色小花為小川做一頂花帽，看著小川舞動她的長裙。

冬天，他們會約著去圖書館，在圖書館的落地窗前曬著太陽讀書。小川讀書多，經常告訴石巖哪些書非常棒，和他一起討論，做筆記。

兩人不像戀愛，倒像是一對年老的夫妻，在慢慢的品咂生活里的一點一滴。

在一次兩校文藝聯演中，石巖發現是小川上臺表演了鋼琴。石巖靜靜地聽著，覺得自己有些自卑，學習上不如小川，但他一直在努力，就是為了在小川面前表現出自己的優秀。當進步了一些的時候，石巖發現，小川還在文藝上保持著不一般的才華。

愛情的力量是無窮的。

這是石巖的初戀，他相信只要自己趕上小川，這份感情就會天長地久。愛情，在此時成為了他學習的動力。他開始在晚上主動學習，列出明確的目標和計劃，要知道，這在之前石巖是不屑這樣的。他本來就腦子聰明，對學習都是無所謂的態度。因為有了小川，他才發現，自己除了被動學習，根本沒有主動探究過什么。不像小川，她喜歡音樂，除了樂譜，她還研究音樂家們的生平和風格。即使是文學，她會從徐志摩細細的聊到陶淵明。在小川面前，石巖就像是名觀眾，他仔細地聽，有時候會插句話。但總歸都是小川在主導著談話的進程。小川是兩人學習和愛情里的引導者，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是石巖人生的引導者。

在這種氛圍里，石巖似乎變成了學習狂熱者，而目的只是為了追趕上小川。所以，在和小川交往的日子里，與其說兩人在戀愛，不如說是在你追我趕中尋找共同進步的力量。小川帶著石巖的往前跑，石巖也意識到自己的成長。

雖然小川主導著兩人關系，卻并不強勢，她依舊那么溫文淑雅，不急不躁，平和溫柔。

兩人之間竟沒有拉過手。

石巖后來似乎有點后悔，沒拿出膽量去抓住相聚的那些機會。見面后才覺得似乎應該主動些才合適，有的時候真應該大膽跨越一步，有所突破，帶著自己的女孩往前走。可他因為仰視著小川，所以他竟無法專心的戀愛，是的，他是奮起直追的學習，想達到小川那樣的境界。

和很多故事一樣，他們比較純粹的初戀結束了。小川的父親是省石油公司的總經理，伯伯是京城里的達官。在剛剛結束完高考的那段時間，小川家遠赴京城，兩人就天各一方了。

石巖后來總結，精神戀愛是靠不住的。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家庭因素。小川的優雅源自于她的書香門第，那么多情意綿綿的詩句是家庭熏陶的結果。她家庭的視野自然開闊，在人生追求上的目標也就高了。石巖當時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學習成績不錯，但那是天賦和努力，家里忙于營生，根本顧不上管他。對于他的家庭來說，生存才是第一位的。石巖的世界，是那種自由而散漫的，沒有人對他進行精神指引和啟蒙。小川的家庭追求是明晰的，父母給她創造條件成為一個生活和精神雙重富足的人。兩種家庭的差異，使他們中間產生了巨大的鴻溝。后來的石巖一度在想，自己就是《平凡的世界》里的孫少平，而小川就是田曉霞。自己當礦工，而曉霞是記者。若不是路遙把田曉霞“寫死”了，她和孫少平的愛情大概也不會有什么結果的。